王文娟回乡探亲记

著名越剧演员王文娟,是浙江嵊县坑边村人。她12岁离开家乡在外唱戏,至今已有四十多年,其间只在1945年抗战胜利后回过一次老家,算来也有38年未曾回乡了。王文娟对故乡十分怀念,真是欲往故乡行,总未如愿偿。这次王文娟随上海越剧院赴嵊演出,心情异常激动,她说:“知道这次要回嵊县演出,做梦也常回到家乡。”
1月7日,王文娟乘演出间隙,偕同弟妹四人,一起返回老家——嵊县明山公社坑边村。
坑边村位于四明山西麓,是嵊县东面最偏远的一个小山村。解放前是个只有27户人家100多口人的小村庄,可如今已旧貌换新颜。过去从县城到她家要走上大半天,现在汽车开半小时即可到达。王文娟的归来,使这山乡小村增添了节日的欢乐。乡亲们象办喜事一样,迎接归家的女儿。
  王文娟一进村,就受到早已等候在村口的父老乡亲们的热情欢迎。小伙子们吹起唢呐,敲着锣鼓,老老少少一起涌向王文娟,年老长者都亲切地呼唤着王文娟儿时的乳名:“彩娟!彩娟!”王文娟激动得连连与乡亲们一一握手问好,并结结巴巴地用家乡话说:“我出去年数多,介许多人都勿认得,辈份也排勿来,乃格(如何)称呼好呢?”
  人们簇拥着王文娟进了一间新房子,亲人们摆出花生、山芋片、桂花球等家乡土产招待回门女儿。王文娟面对挤满室内的乡亲,深情地说:“我从小出去,今朝回来,大家格样热情,我心里感到非常温暖,坑边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忘不了抚育我成长的家乡,我感谢社领导对我的关怀,感谢父老兄弟对我的热情接待。这次回来,正逢新年,我们姐弟四人先向大家拜个年......”
当年本乡本土的黄毛丫头彩娟,如今成了名闻中外的表演艺术家,怎不使家乡人民高兴呢?他们对这位家乡的艺术家,怀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公社书记告诉我们,每当从电影或电视上出现王文娟时,观看的乡亲们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家里人出来了!”接着都自觉地肃静下来,专注地看她表演。更有趣的是当电影《家》放映时,乡亲们纷纷说:“彩娟啦老公格戏,要去看看咯。”因为《家》的主演者孙道临同志,是王文娟的爱人,也算家乡人的女婿。
王文娟为了表示对家乡人民的一点心意,特地从镇上购买了一大批图书和簿册,作为女儿回门的礼物,赠送给坑边村小学的少年儿童。在乡亲们的要求下,王文娟和本公社、大队的业余演员,共同演唱了越剧。王文娟唱了一段《慧梅》剧中“她好比飞来喜鹊报喜讯”的唱段,全场老小欢欣雀跃。公社广播站的王爱珍接下去唱了一段《红楼梦·黛玉葬花》,最后大队俱乐部的林心娟演唱了一节《庵堂认母》的唱段。王爱珍、林心娟的演唱不但吐字准确清楚,行腔流畅,而且韵味十足,王文娟兴奋地说:“伢嵊县人越剧唱得都勿错。”
王文娟在村口大树下停了下来,对众人说,这是她儿时拾野果的地方。她指着村旁的黄泥塘对弟弟说:“你四岁时落进这塘里,是侬小姐姐把侬拉上来的。”她走到村南的溪坑说:“这是我小时侯捉虾摸蟹和嬉水的地方。”她又特地穿过溪坑跑到一条小路上,不胜感慨地说:“我十二岁离开家乡和父母,就是从这条小路走出去的。当我走到墙角转弯处,回头望不见自己的家门,不禁心酸落泪了。”这旧迹勾起了她对童年的回忆。原先家里要把她送给人家做童养媳,是她妈妈做主,让她出门学戏的。她妈妈是个戏迷,经常带着小彩娟去看戏。每当小彩娟看戏回家,就与叔叔的女儿一起搬来椅子,学起戏来。妈妈看到小彩娟这么爱好戏文,就坚决让她去唱戏自立。旧社会学戏是件不光彩的事。除了她妈妈,家里族中没有一个人不反对的。
王文娟回“娘家”,看到家乡山变、水变、路变、村变、人的传统观念也在变,感慨万千,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作者:卢时俊
 

                          与王文娟老师一起下生活

70年代末期,我刚从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毕业分配到上海越剧院不久,赶上院里正在排练一出反映海员生活的现代戏,有幸参加了由王文娟老师亲自率队的一次下海轮体验生活的活动。
我们来到码头,登上海轮,已是黄昏时分。江面上“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海轮沐着夕阳,慢慢驶出吴淞口,向北方某城市进发。我们仔细听取了船长的情况介绍,然后参观了轮机舱,走进了驾驶室,把不懂的问题向海员们一一请教。海员们总是有问必答,表现了最大程度的支持与配合。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王文娟老师就起床来到伙房帮厨,熟练地剥着毛豆,拣着蔬菜,和炊事员们促膝谈心,问长问短。我们问王老师:“您为什么这么早就去伙房帮厨?”王文娟老师微笑着回答:“清晨伙房工作很忙,这一来可以减轻些炊事员的负担,二来我们既是来下生活,就要对这里各部门都要有所了解,这样,回去后,在创作中才可能得心应手,左右逢源。”
海上起了风浪,海轮在浪中颠簸。我们好多同志都晕船了,躺在床上。可王文娟老师不顾身体的不适,艰难地用手紧紧抓住走廊旁的扶手,认真观察、体验着海轮在风浪中摇晃时每个人的感受。
那位温州籍的船长不善言辞,王文娟老师诚恳的态度打消了他的拘谨,与王老师作了长时间交谈,提供了许多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为期一周的下生活很快就要过去了,在海轮上的会议室,我们与海员们举行了联欢会。海员们好象已经有了准备,表演了独唱、小品与相声。我们的演员则表演了几出折子戏。
最后,王文娟老师演唱了那段脍炙人口的《红楼梦·焚稿》。只见王老师静静心,清清嗓子,使自己的情绪进入角色。在没有胡琴伴奏的情况下,王文娟老师把那长长的唱段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唱完。当“只落得,一弯冷月葬诗魂”的最后一丝余音在会议室内消失时,我们才发现,王文娟老师眼中已溢出泪花。海员们对王老师作为一个著名表演艺术家,在一次普通的清唱中,投入如此真诚的情感,激动不已,回报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通过这次同王文娟老师一起下生活,我明白了什么是熟视无睹与走马观花,什么才是真正的认真体验与细心观察。王文娟老师在下生活过程中表现出的严谨态度,以及她的人品戏德,将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文:丁宝弟

 

                             林黛玉的嗓音

一天晚上,我们去拜访一位著名越剧演员,一进门,只见她正在辅导一位姑娘学唱《黛玉葬花》。姑娘的嗓音十分甜美清亮,唱得也有感情,但她却批评说:“你唱的声音和情绪都不对,林黛玉的嗓音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嗓音应该是美而不很甜,清而不太亮。尤其是唱‘葬花词’,她是哀怜落花,更是悲悼自己的不幸身世,因此应该唱得凄清而略带沉闷。”我们感到奇怪:曹雪芹在《红楼梦》里从未描绘过林黛玉的嗓音,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经不住我们再三请求,她答应和我们随便谈谈。她说,曹雪芹确实没有描写过林黛玉的嗓音,连她的外貌也没有细加描绘,但我们做演员的,却要通过自己的演唱,把这些细节特征具体表现出来,使观众感到这个人物确是这般模样。如果一个演员扮演各种人物。唱腔和嗓音都象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人物形象当然不会是活生生的了。
她又说,不仅对不同人物要有不同的唱腔和演唱风格,就是扮演同一人物,如果演唱风格和嗓音色彩不随人物情境和情绪的变化而变化,也还是显不出人物的思想感情来的。总之,要把舞台上的人物演“活”,就必须首先使人物在自己的脑海中“活”起来。这就必须对他们的思想性格、声色状貌有准确鲜明的具体认识。一般地说,剧本对人物的说明再详细,也不会详细到写明某人的身材、脸型,更不会详细到写明人物的嗓音,但是,演员却必须弄清它、摸准它。要做到这一点,当然是不容易的。对于自己所熟悉的历史人物,也许还比较好办,因为这些人物的身材、脸型和嗓音,在有关史书和小说里,往往有较多的传说和记载,有的人物在舞台上已演了几百年,其形象特征已经被观众认可,不允许随便更改。而对新写的戏或观众还不熟悉的人物,就完全必须根据人物的年龄、性别、身份及思想、性格、气质等等,通过分析、想象来加以确定。
就拿林黛玉来说,她是个未出阁的古代贵族小姐,才华出众而又体弱多病,由于父母早丧,寄人篱下,命运很不幸,所以养成了她多愁善感而又倔强多疑的思想性格。根据这些情况,就可以大致确定,她的身材不可能很高大,而是比较瘦小的;她的脸型不可能是胖圆脸,而是比较清癯的;她的嗓音不可能象父母很娇惯放纵的少女那样,讲起话来,声音脆、甜,象银铃,而应该比较柔美清丽、柔中有刚才对。她的身体和脸型,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处于发育期)会有较大的变化,但在舞台上自始至终都由一个演员扮演,却只能通过演员的选择和化妆,在外形上达到与人物接近而已,不可能有明显的前后变化。那就更需要通过嗓音和性格的变化,来表现她进府时和临死时、高兴时和痛苦时,不同情境下的具体区别。唱不出嗓音上的这种变化,那就不能算是一个好演员。剧中不同人物的身材、面貌和嗓音等都是不同的,而一个演员的身材、脸型和嗓音又是相对固定的,那么,怎样才能适应扮演各种不同人物和情绪的需要呢?
她说,每个人物,千姿百态,但异中有同,把同类角色的共同特征用戏曲程式固定下来,这就出现了行当的分工。但是在同一行当内,却又应该适应角色,找出他们的细微差别,从同中演出不同。首先,演员可以通过化妆,使不同人物的外貌有所区别。尤其是演传统戏,可以通过贴片、包头等手段,使脸型胖的变瘦,圆的拉长,甚至可以男演女、女演男。至于身材,除了可以利用靴底的厚薄调整人物的高矮,用身上塞棉垫的办法使人物变胖之外,还可以运用身上的功夫,使人物的身材、体型发生一定的变化。例如著名的花脸演员裘盛戎,身材不高,脸型也小,可是他扮演的包公,看去很有气派,身材也相当魁梧。因为他的内功好,演出了包公的气质和性格,同时在表演上多用仰头挺胸、撑开双臂、微踮脚尖等动作,取得了极好的效果,成了“活包公”。至于嗓音,每个演员的音色、音域和音高,虽然大致是固定的,但是有经验的演员也会通过适当的控制和运用,使它唱出不同的色彩。因此,演员一定要训练嗓子,学习科学的发声方法,并且善于控制和运用。
走出演员的家门,我们默默地想:一个演员要演好一个人物,连人物的嗓音如何,也要设想好;在表现不同的人物和情绪时,演员的嗓音也要有所变化。只有这样,观众看一个演员演不同的戏,光听唱也能分辨出不同的人物和情绪,具有不同的音乐形象;而不是看什么戏,听来都是千篇一律的演员自己的声音。这样才能“装龙象龙,装虎象虎”呵!

                                                             作者:吴戈
 

                            宝刀不老 青春常在
                              ——王文娟唱腔专辑录音记


“林妹妹来了!”尽管她两鬓染霜,衣着朴素,人们还是一眼认出她便是电影《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扮演者、著名越剧演员王文娟。为了录制王文娟唱腔专辑,我们早就约定了时间。但因各种原因一再改期,到去年冬至的前一天,王文娟总算在百忙中抽身来了。不巧的是录音棚已经安排了其他节目,好说歹说才让出一天时间
王文娟年近花甲,十几个唱段一天拿得下来吗?参加录音的同志们都替她担心。
《红楼梦》是王文娟的拿手好戏,“葬花”、“劝黛”、“焚稿”等唱段王文娟唱过不下千遍,但她在录音话筒前还是有些紧张。她担心自己年纪大了,声音粗了,唱得不好要辜负广大观众对她的热望。“焚稿”这段唱先是弦下调慢板,后转正调流水,以慢板拖腔结束。整段唱迂回曲折,跌宕有致,一开始就跃入高音,并多次出现六度以上的大跳,在“结成字”、“这诗稿”等处连续出现高腔,王文娟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与王文娟合作了几十年的琴师李子川听完录音后笑眯眯地说:“王文娟越唱越好了,不信你们拿出61年的录音比比。”是的,熟悉王文娟的人都有同感,王文娟在唱腔艺术上是一直在走上坡路,在不断提高。
王文娟没有天生的金嗓子,嗓音不亮也不脆。她的声带在六零年开过刀,到现在声带上还留着一个结子,这对于一个戏曲演员来说是致命伤,如果听凭自然,那么讲话声音也会嘶哑。王文娟决不是一个听天由命的人,她有一股铁杵磨成针的韧劲,当年她就是凭着这股韧劲闯进大上海,并蜚声剧坛。王文娟勤练、苦练,用汗水滋润了自己带病的嗓子。锲而不舍,金石可缕,她非但没有哑嗓,反而越唱越有韵味了。大家自然想起了王文娟的爱人孙道临。孙道临是享有盛名的电影演员,早年受过声乐专门训练,他帮助王文娟练唱,具体指点演唱时应该怎样以情带声、以声传情。
录完《红楼梦》唱段,接着又录了《春香传》、《忠魂曲》中的唱段,最后还剩下重头戏《慧梅》。《慧梅》是一出新戏,取材于小说《李自成》。王文娟演慧梅,与她搭档的是年富力强的汪秀月。为了表现慧梅的巾帼气概,也为了与汪秀月合拍,王文娟在唱腔设计上要相应提高嗓门,加快节奏。我们选定的第二场中“无限欢颜喜在心”和第三场中“慧梅我负情之罪洗不清”等唱段,难度都很高。这时王文娟已经连续唱了七、八个小时了,我们想劝说王文娟同志回去休息,王文娟却毫无倦意,她坚持今天一定要录完。她稍事休息后,又唱开了。这时,王文娟已经不是纤柔娇弱的林妹妹,也不是聪慧多情的春香,而是一位气度非凡的女中豪杰了。第三场中慧梅的一段十字句慢板十分精彩。王文娟发音厚实,既有深度、又有力度,长在回旋的长腔中跃入高音。特别是“慧梅怎不痛在心”一句,唱得满宫满调,荡气回肠,扣人心弦。
全部唱段录完,已经是深夜11点了。王文娟已整整唱了十多个小时。功夫不负有心人,王文娟平时的刻苦磨练在关键时候显示了功力。但愿王文娟宝刀不老,永葆艺术青春。
                                         (摘自1984/2/20《唱片报》 作者:章秀华)

 

                            王文娟的“艺术魂”

王文娟主演的广播越剧《艺术魂》,录完已好多天了,可我一直未能找到这位越剧舞台上的“大忙人”。那天,听说,她对剧中有个唱段不太满意,将在下午来电台补录。于是,我早早来到候播室。等她一到,就跑过去打招呼。她就爽快地答应我录完这段唱就谈。“快得很,最多一个小时就完。”她说。
不料,一等等到傍晚,还不见她走出录音室。一个小小的唱段,竟反反复复录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怕太累着她,只好另约时间。
又过了半个月,我终于在上海越剧院找到了她。“对不起,那天让你久等了!”她一见面就向我致歉。“哪里,我倒是很佩服你对艺术的一丝不苟。”我答。
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一丝不苟还谈不上,但我总觉得,一个演员,她的每个戏,每一个唱段和念白,都应该对人物负责,对观众和听众负责。”
说起广播剧描写的认为人物原型张玉良,她不知不觉地激动起来了。她告诉我,当她看了《张玉良传》,特别是走访了大画家刘海粟后,深深地为人物的坎坷经历和至死不灭的爱国热情所感动,所折服。“这个人太了不起啦!社会地位那么底下,硬是凭着一股追求艺术的顽强精神,在亲人、师长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地登上艺术的高峰;而且,虽然她身在异国他乡,至死还思念祖国,自觉地把自己的荣誉献给祖国。作为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演员,我深深懂得这有多么不易啊!所以我想,能用自己的艺术去再现这样的人物,太值得,也太有必要了!”说着说着,她竟忘情地哼起剧中的唱词来:“身前未能回中华,临终心头还牵挂……”
哦,我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对每一句唱词、每一个细节,那么认真负责,孜孜不倦;为什么要特地登门请教有关同志,细心地体察久惯巴黎生活的中国人的习惯发音和语调;为什么要在声音的年龄感和每个感情细节的处理上下那么大的功夫……
广播越剧播出了。它以真切的感情,动人的情节,优美的旋律,丰富的曲调,在人们心中产生了特有的魅力。那一段:“遥望祖国心如焚“,唱得那么悲愤、幽怨;从作品进入巴黎现代艺术馆的大喜,到得知刘海粟被打成右派后的大悲,她演来是如此跌宕,深切;特别是最后那“让我回去看一看”的大段弦下调,既使人遗恨绵绵,肝肠寸断,又给人希望的力量!
然而,王文娟自己呢,如今回忆起来,还是充满遗憾:“广播剧,这种单凭声音塑造人物的艺术,对我是个新的课题。这次虽也有些设想,但有些想到做不到;有些是努力了,但效果不理想。怎么办呢?只有指望今后的努力了!”
看着她那顶真的神态,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王文娟也有一个 “艺术魂”……


 

                             王文娟收徒之后

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王文娟近来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越剧发源地——嵊县越剧团的钱爱玉,一个是宁波市越剧团的姚建平,她们两人又都是去年春天,浙江省评选出来的六位最佳越剧青年演员中的两位。她们扮相俊美,嗓子甜润,基本功比较扎实,戏路子也接近王文娟。
收徒之后,王文娟惦记的是怎样才能不使师徒关系徒具虚名,怎样才能把自己在舞台上四十多年的艺术实践传授给她们。事也凑巧,钱爱玉拜师不久,因劳累过度,嗓子突然嘶哑,不但不能演出,且对以后的舞台生涯也开始悲观起来。王文娟得知这个消息,立即去信安慰,又特地把小钱接到上海,一面治疗嗓子,一面进修艺术。几个月来,王文娟对小钱关怀备至,对她的治疗与学艺作了合理安排。当小钱嗓子有了明显好转时,她们师徒俩便在一起练功、吊嗓,研究唱腔。每逢王文娟在剧场演出时,小钱又一遍遍地观看,揣摩着师傅的表演。短短的几个月,小钱不但治好了嗓子,而且学到了《葬花》、《焚稿》等折子戏。此后,在《西园记》一剧中,王文娟和小钱分前后场饰演王玉真,看过演出的人,无不赞赏王文娟毫无保留地传授艺术,钱爱玉聪慧好学,演来颇有王文娟的艺术风韵。
对姚建平传艺也煞费王文娟的一番苦心。她叮嘱小姚一有空隙,尽管到上海她的家中求艺,她自己稍有空暇,也会赶到宁波给以指点和传授。新春期间,王文娟正好有几天休假,又正巧她的爱人孙道临要去日本拍摄《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她为他整理好出国行装,来不及等到去机场为他送行,便带了钱爱玉专程赶赴宁波,指导小姚排练新编传统剧《金印缘》。到了宁波,王文娟谢绝了剧团为她安排住宾馆的接待,而是住进了小姚的家里,王文娟不分昼夜地向两个学生讲解艺术。当排练《金印缘》时,她为小姚分析剧情、研究唱腔、设计身段,并提醒小姚:“表演要有节奏感,注意有张有弛、有动有静。”
“教戏先要做人”,王文娟除了授艺,更谆谆教导两个学生徒:一个演员得到观众好评,“小荷才露尖尖角”时,要谦逊、虚心,切忌随俗沉浮,要在艺术上严格要求自己,如此才能成为一个德艺双馨的好演员。
                                                                          作者:阿伦
 

                          越剧舞台贤伉俪
                            ——记徐玉兰与王文娟


在绚丽多姿的艺术百花园中,有那么一朵娇艳夺目、经久不败的并蒂莲,以其独特的风采吸引着观赏者。海外侨胞、港澳同胞甚至不惜重金,远涉重洋、纷至沓来,以一睹为快。这朵并蒂莲就是蜚声国内外的著名越剧演员徐玉兰和王文娟。
笔者绝不是故弄玄虚。就在一九八零年,徐玉兰、王文娟领衔主演的《西园记》在上海公演之际,一位海外侨胞为了能赶上最后一场,竟自包了一架飞机,从香港飞往上海。上海越剧院阔别二十年再度赴港演出时,不少港澳同胞为了能见一见“宝哥哥”、“林妹妹”,他们迎候在剧场门口、宾馆会客室、电梯口,有的甚至一连等了好几天;听说有一位小姑娘,收录了《西园记》的演出实况,在她祖母的遗像前播放,说是因为祖母生前就对徐玉兰、王文娟如了迷,只是苦于没机会亲耳聆听她们的动人唱腔,现在就让她过过瘾吧!
她们在香港演出时的盛况,仅仅用“供不应求”这个词已不足以反映出港九同胞对她们的狂热。每次演出结束,观众们一拥而至台前,谢幕少至五六次,多达七八次,还要求他们到台前走一遍;回旅馆乘坐的轿车经常被观众团团围住,并要求司机将车灯打开,把窗玻璃摇下去,为的是一睹为快。国内观众对徐玉兰、王文娟的狂热并不亚于海外。就在不久前,上海《舞台与观众》上登载了这样一条报道。在某公用电话站,一名假冒“徐派小生”的骗子,利用戏迷渴望看到徐玉兰、王文娟演出的心理,以代买他们在内部演出《春香传》戏票为幌子骗钱。骗子固然可恶,观众对徐玉兰、王文娟之“迷”却也略见一斑。
演员在艺术上的竞争也如同沙里淘金,刷走的是沙子,留下的是黄金。徐玉兰、王文娟数十年相伴演出如一日,至今历演不衰。用“炉火纯青”来评价她俩在艺术上的深厚造诣,我想并不为过。
徐王从一九四八年开始搭档,在一起主演的剧目不计其数,其中影响比较大的有被搬上银幕的《红楼梦》与《追鱼》;还有《春香传》、《北地王》、《西厢记》、《梁山伯与祝英台》、《西园记》等,还在一起合作演出了现代剧《亮眼哥》、《真正的考试》、《浪里行》等。诸如贾宝玉和林黛玉、张珍和鲤鱼精、李梦龙和春香、刘谌和崔夫人,张君瑞和崔莺莺、梁山伯与祝英台、张继华和王玉真等角色,由于她们能结合自身条件,根据角色的不同个性,演出自己的风格、特点。故而,一提起贾宝玉、林黛玉、张珍、鲤鱼精......,人们很自然地把他们和徐王联在一起。
应该说,徐玉兰、王文娟在艺术上同样是各具风貌的。提起徐玉兰,耳边似乎马上就会响起那高亢洒脱、奔放流畅、声情并茂、收放自如的唱腔,堪称动人心弦、感人肺腑,再加上她那俊逸潇洒、神采夺人、风韵非凡的表演,难怪使人们倾倒。而王文娟扮演的深闺淑女、宫侯嫔妃,格外地惹人怜爱。她表演细腻传神,刻画角色内心世界入木三分,一颦一笑、一悲一啼,莫不动人心弦,而且,文武皆能,戏路宽广,因此,观众有口皆碑。
这两位越剧界的佼佼者,她俩各自在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固然是成名的重要条件,但她们俩之所以被称为“越剧舞台上的并蒂莲”,是因为她们互相依存,交相辉映。在舞台上,她们的感情交流那么自如、真切,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哪怕是心灵的颤栗都会有感应,艺术上这样的默契,使观众叹为官止。这绝非朝夕之功!但如果没有生活上的长期情同手足的友谊,艺术上的志同道合,要达到现在这样的艺术境界,恐怕是不可能的。
徐玉兰、王文娟都曾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并于一九五三年参加了赴朝慰问团。整整九个月的时间,在朝鲜阿妈妮的家里,她们同睡一个铺,同吃一锅饭,逢到巡回演出,就互相帮着打背包。徐玉兰比王文娟年长几岁,又因长期演小生,略有几分男性的气质,处处护着王文娟这位小妹妹。凡出力气的活,都抢在头里。打背包么,她总多使点劲。王文娟有点头疼脑热的,徐玉兰也是嘘寒问暖的。朝鲜的冬天,零下40摄氏度的气温,真是滴水成冰呵!用手把鼻子一挤,鼻翼就冻在一起了。这样冷的天气,她俩照样得到河边洗被子。手冻成了胡萝卜,互相搓啊、哈气啊,也无济于事。最难的一关要算把被子里的水绞干,被子冻得梆梆硬,水怎么也挤不出来,真是又气又急,眼泪也掉得出来。
一次,王文娟牙齿发炎,半边脸红肿得像得了“小儿腮腺炎”。徐玉兰忙陪着她上医院,驻地离医院有好长一段路程,又没有车子送,徐玉兰只好到公路上去拦军车。那时正值六月天,朝鲜的夏天绝不比国内凉快,柏油路都象被烧化了似的,透着阵阵热气。她们坐在军车上,顶着烈日到了医院到了医院。医生给王文娟上了麻药。徐玉兰边安慰王文娟,而自己却因为又累又急,在公路上晒了好一会太阳而中暑晕倒了。
她俩有个嗜好,就是爱吃水果。可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水果是很稀罕的。有一天,见到门口摆了个卖毛桃的小摊,馋得她俩口水欲滴。掏尽了钱包、裤袋,凑起来的外币只够买两只。也好!于是,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拿她俩自己的话来说,“我们在一起生活、演出的时间要多于家庭生活的时间。”是啊!几十年来,她俩的足迹遍及全国各地,远至香港、越南、朝鲜,还在一起排练、演出、拍电影。可见,她俩友谊的奠定不仅是因为在朝鲜战场的同生死、共患难,还因为是长期的亲密合作。记得一九六零年赴港九前,她们在广州演出《追鱼》。有一场演出,徐玉兰一个“抢背”过去,本应将“昏倒”在地的鲤鱼精——王文娟扶起,可是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王文娟一见徐玉兰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在脸上直冒,知道发生了意外,连忙反过来扶起了徐玉兰。一到后台,王文娟给徐玉兰又搓又揉……当发现锁骨从肩胛处突了出来,方知是锁骨骨折,心疼得眼泪直掉。特别是现在,徐玉兰年近花甲,黑夜行走不太方便,王文娟总记着扶她一把。
她们在生活上情同手足,在艺术上,她们是相互切磋,共同提高,为一个动作、一句台词的处理,都要认真探讨,有时甚至还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如《追鱼》中鲤鱼精三次拔鳞的不同的艺术处理,就是两人反复探讨的结果。
近年来,徐玉兰、王文娟的演出活动不如以前频繁了。她们为了让越剧之花更加璀璨,永葆青春,无私地将技艺传授给接班人。当然,观众们也希望她们在培养接班人的同时,能抓住艺术的有生之年,为祖国的越剧史再绘上几笔锦绣。

                                             (原载1982年《文化娱乐》 作者:李葵南 )

 

                                                  传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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