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闻篇
本栏为往年报刊摘要
王文娟努力劝购公债!
越剧界竞购人民胜利公债的热浪,虽已过了高潮的今天,她们自己的竞购已告段落,对外界劝购的任务,正在热烈地展开着,向着广大的殷富群众宣传购买和说服周围的过房娘们,这个行动,一定有良好效果,像玉兰剧团台柱花旦王文娟,她这几天为推销公债,想出许多方法,向亲友们宣传劝购,她并提出在春节里的一笔压岁钱,着实可利用它来买公债,因为压岁钱到了手里,会得无形花费去,现在改购公债,反而多了一笔钱储蓄,正是一举二得,何乐不为呢?王文娟这个提议很好,希望群起而效之。
德本善堂
本月十二日,德本善堂义播在亚美电台举行,玉兰剧团全体参加。她们除义务唱戏外,并自动入该善堂为会员,认捐月费,各以折实单位计算:徐玉兰十个,王文娟八个,徐慧琴六个,贾灵凤五个,周宝奎五个,陈兰芳五个,钱妙花五个,筱桂芳四个,章燕飞三个,叶宏亮三个,裘伟棠二个。沈益涛五个,吴琛二个,戚巧巧四个,共计六十七个单位。德本善堂每月多次固定收入,可以多做不少善举也。
1950年2月27日《越剧报》
王文娟再卖公债
四小名旦中要数王文娟最走红,论艺术也是她顶好。王文娟得有今日声誉,这要归功于到她幼年肯用功夫上,所以一个艺人的成名,决不是偶然兴致的,定有她的一番苦功的。
王文娟除演戏外,欢喜看书看报,关心时事,所以这次推销公债,她尽了很大的责任,宣传劝购之外,她自尽了公民光荣的义务,同时替自己储蓄了一笔钱,这种两得的事,何乐不为呢?
1950年3月12日《越剧报》
新陈代谢红了王文娟!
在新陈代谢之中,红起了王文娟,这几年来她走红非凡,无论圈内外人一致公认,她是越坛上(前进花旦)。
艺员们多数是都是未红先骄,尤其是摆出一种红角的架子来做给人家,她却相反的私底下待人接物和蔼可亲,绝对没有时下红角儿的骄气凌人,傲慢自负的劣根性。与其初次相识时,在偶然的一个机会中和她见面,柔和的谈吐和温文的表情,真所谓一见如故,毫无顾忌地畅谈了好久。从此使人脑海里深深地留下了一个良好的印象,由此得知她是一个前进艺人,这样一来,我认为是她的对于处世的练达,因为一个人谦谦者君子以热诚和蔼的态度周旋于人,对于本身终归便宜的,何况是一个艺人。笔者以为一般未红先骄的艺员,非但向这位前进花旦看齐,还要学习她对于处世的练达。
最后我祝贺着王文娟,愿你握住着光明灿烂的锦绣前程,别放松,紧紧地踏上新生的大道,辟越坛新现象,放奇迹的光彩。
王文娟小史
王文娟,本名翠娟(疑有误),嵊邑东乡坑边人,与竺素娥为中表亲,十二岁时来沪,就竺素娥学艺,正素娥辅姚水娟出演天香红极一时之际也。
素娥工小生,而文娟习花旦,得姚之楷模,获益匪浅,兼之文娟智慧夙具,举一反三,自非碌碌庸才可比,后随王杏花,又得到唱词上之修润,于是做摹姚(水娟),唱宗王(杏花),冶姚王于一炉,而文娟之艺乃大成,第艺无止境。希望文娟埋头苦干,则称雄越国,指鹤闻耳。
文娟貌妍丽,身材苗条,仕装登场,婀娜多姿,处处都合乎旦角条件,且口齿清晰,音韵甜润,唱几句犹乳莺出谷,清丽动人,清板更是字正腔圆,戛玉振金,拟之前贤,正无多让,洵后起中之骏骐也。
王文娟习作
思 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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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溪坑边是故乡,人言景物似潇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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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4月16日《越剧报》
王文娟节约救灾!
节约救灾,是当前的任务,这是每一个人民应尽的职责。越剧界的工作者同志们,她们都是很热情地捐款救灾,曾一度在天蟾舞台义演,将所得到票款,如数捐给苦难的灾胞。王文娟平日对慈善事业极为热心,她对于苏北、皖北的灾荒严重颇为怜惜,每天节约开支,积少成多,去救济苦难的灾民。
1950年4月30日《越剧报》
王文娟的宝剑
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王文娟有一把"蛇皮宝剑",虽不象名扬四海的"龙泉剑那样锋利,削铁如泥,但它却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何故呢?这还得从王文娟随师学艺谈起。
王文娟是嵊县坑边村人。十一岁时与后来的嫂嫂刘银仙到大洋村学戏。不料出师不利,首次"串红台"演出《金狮玉猫》,演至"大开门"站高台之时,一群乡自卫队冲进戏场,抓走了七八个演职员。全班只好逃到许宅村后转至后山村学艺。一年多的科班生活,东躲西藏数次易地,几乎没学艺术。文娟十三岁那年,她表姐著名越剧小生竺素娥,带她到上海,这才是真正从艺的开始。文娟随师六年,海绵吸水那样虚心,燕子筑巢般地辛苦,如饥似渴勤学苦练。从小生到小旦,从下档配角到上档主角,统统学了个遍。表姐竺素娥善于提携青年,觉得表妹该自去闯荡了,于是在1945年,让文娟离去,担当头肩重担。时王文娟年方二十。在分离之际,竺素娥既严肃又亲热地对她说:"彩娟(文娟的原名),在姐妹分手之时,阿姐呒啥东西给侬,有把宝剑送送侬。"边说边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拿给表妹。彩娟接过宝剑,凝视着这位阿姐老师,一时摸不着她的含意。竺素娥接着说:"彩娟,这把'蛇皮宝剑'在我十八、九岁的辰光,出于绍兴'觉民舞台'演出《红鬃剑侠》的需要,特地托人到上海买来的,我已用了多年。平时我拿它练功又练身体。在真刀真枪大行时,我也带它上台演这出戏。宝剑虽重了些,可台下练惯了,有了臂力,台上使用便不觉得重了,还蛮得心应手。"机灵的文娟听到这里,已知表姐赠剑之意。只听阿姐又说:"彩娟,侬虽会演戏了,可是武功基础还不实,这会影响演小旦角色的气质的。"她略一停顿,又语重意长地说:"文戏要武底,武戏要文做。彩娟,以后侬要好好练功,开阔自己的戏路。"在平时,姐妹俩亲密无间,说说笑笑;此时此地的文娟,刹时觉得面前站的是严师,显得拘谨起来,心里暗道:阿姐真是个好老师,我不会辜负您的教导的。可是激动之下,文娟却有口难开,只说了句:"我会好好练的,阿姐!"
时光流逝。王文娟已成为中外闻名的演员,可她始终记住阿姐老师的话,不间断地练。八十年代扮演"慧梅"一角需有舞剑场面,虽然1948年曾在"玉兰剧团"与徐玉兰同志演出《风尘双侠》,徐玉兰饰李岩,她演红娘子,对耍剑舞剑已是拿手,可她牢记阿姐老师的嘱咐,特聘上海歌舞团青年演员陈绍兴为师,请他教舞剑。一个年逾半百的名演员,却象初入梨园戏班的小学徒一样,认真地接受年轻教师的指导,以求得艺术精益求精。"能者为师"的名言在这位艺术家身上得到体现。
王文娟的宝剑,现在虽已赠给越剧博物馆(筹)珍藏,但这握剑练武功的光荣传统,与宝剑并存,一代传一代,传为佳话。
1986年第六期《文化娱乐》作者:丁一
回忆在朝鲜演出的日子
王文娟
朝鲜,这个英雄的国家,我亲眼目睹过她的人民是多么坚强刚毅,不屈不挠!那气概,就跟祖国人民一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我也亲眼目睹过她的河山是多么清秀美丽,多姿多娇!那风光,就跟祖国的江南相仿。
1953年4月到年底,我在那里生活了八个多月。八个月的时光不算长,八个月得到的锻炼和提高,却叫我一生难忘。
我是随我们剧团一起去慰问演出的。一跨过鸭绿江,我觉得人人都变得严峻起来。美国强盗在朝鲜土地上扔下了多少颗炸弹啊!房子全炸掉了,城市没有了,但是朝鲜人民屹立不倒。有一个形象,至今十分清晰地留在我脑海:薄暮中,一队小学生,在废墟颓墙间出现,一个个背着书包,头都昂得高高的,唱着歌儿,踏着碎瓦破砖,整齐地前进着。朝鲜同志告诉我们,这就是在战争中
成长起来的朝鲜孩子们,我深深地相信:这样的人民永远也不会被暴行所吓倒!
每日里炮火连天,这样,我们有机会受到炮火的洗礼,胆子越练越大,斗志越练越强。为了把戏送到最前沿,我们常常冲过几道封锁线。尽管封锁线上敌人炮火不停,我们从不后退。演出的时候,敌人大炮常来骚扰,电线打断了,舞台上电灯灭了,立刻,观众从四面八方射来几百道手电筒光,用以代替灯光,使演出不受阻挡。他们高擎电筒的手一动不动,稳住光芒,直到终场。
还记得有一次,是演《西厢记》,我饰莺莺,正演到与张生花园夜会的情景,全场屏息静气,忽然我背后叭地一声枪响。我心里一惊,知道是防空警报,敌人飞机来了。一看观众,依然全神贯注看我们演戏,我一定心,也就全神贯注沉进角色规定的情景中去。面对这样无畏的人民,我不由得浑身是劲,管它是"黑乌鸦"(侦察机)还是"老母鸡"(轰炸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即使牺牲,我也心甘情愿!
剧团带去的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和《西厢记》,朝鲜人民非常欣赏。戏一完,他们常常带着满腔激动,跑过来用手势讲:"明白,明白,亨卡其(一样)……我们也有春香,春香"这样我们就想到把《春香传》改编成越剧介绍给中国观众。这个想法一提出,可真忙坏了朝鲜同志。单单寻找剧本这一桩事,有多少朝鲜同志奔忙!专家在牡丹峰的地下室里翻寻劫后残书,房东阿爸基到处访觅古本,连朝鲜人民军的军事电话里也出现过寻找这个剧本的通话。结果竟然收集到古今各种版本有八种之多。然后,就在三八线上的松岳山脚下,演员们跟着朝鲜老师跳起剧中的端阳节的菖浦舞。房东阿妈妮常常就在一旁热烈地打着节拍,嘴里喊着发音和汉字相同的春香的誓言"一心,一心!"
朝鲜人民是极其坚强乐观的,我很少见他们谁掉过眼泪。哪怕刚刚轰炸完,就连妇女小孩也立刻从瓦砾堆里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土,看看被毁灭了的家园,一声不哭,重新筑洞建家。但在我们离别朝鲜的那些夜晚,我常见他们涕泪纵横。有一夜,我出门一看,发现村里家家点起一支蜡烛,通宵达旦。烛火映着苍苍白发,我们的阿爸基和阿妈妮忙忙碌碌,千方百计弄着好吃的酒菜,好看的礼品。分别的时候,真正依依难舍,彼此泪眼相对,紧抱不放,一任晶莹的泪水湿透衣衫。这是悲伤的表现吗?绝不,这是海一样深、天一样高的友谊结晶啊!那晚上,我还收到一位人民军战士寄来的一封信和一面鲜红的朝鲜国旗,他说这旗是一位坚强不屈地辗转反抗美国兵的朝鲜妇女送给他的,现转赠给我,要我牢牢记住中朝人民用鲜血凝结成的友谊。如今无论什么时候,一打开旗帜,我就热血沸腾,无数坚强杀敌的朝鲜儿女的英雄形象,就在我眼前显现。他们帮助我塑造了春香这位三百年前的朝鲜妇女坚决反抗强暴的形象。
回到祖国以后,常常收到他们的信,不叫我王文娟,却称我为"祝英台",说他们要给"祝英台"献上朝鲜山头盛开的杜鹃花,献上朝鲜妇女穿戴的美丽裙衫。我给他们回信,自称"春香",要向他们祖国优秀女儿的榜样学习。
离开朝鲜整整七年了,种种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仿佛才是昨天的事。在"八一五"十五周年纪念日到来的时候,我禁不住万分激动,思念着朝鲜的亲人们,多么渴望再到朝鲜去一次,看看他们在废墟上建设起来的美丽城镇,看看亲爱的阿爸基阿妈妮,到新建的大剧场去欣赏和学习他们艺术表演,到碧绿的山峰上去采一朵金达莱,到清澈见底的河流旁和他们一块高唱一曲颂歌!
1960年座谈会上讲话
致朴莲淑同志的信
王文娟
亲爱的朴莲淑同志:
你看,我们刚刚认识,我就给你写信,不嫌冒昧吗?可是,我得到这么一个意气相投的好“林黛玉”,我的心象春天的鸭绿江水那样舒畅,有多少话要说啊!《文学报》的同志们向我约稿,我是写不出什么文章的,就让我用这封信来代替吧。
去年,我们访问了朝鲜之后,听说朝鲜国立民族艺术剧院要改编、上演《红楼梦》,我那时还不认识你,我不知道将由谁来扮演林黛玉。从那时起,我就常常会想到这件事:朝鲜的《红楼梦》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林黛玉是谁演,会演成一个怎样的女孩子?她美吗?唱得好吗?能不能体现出在瘦弱多病的身躯里所包藏着的火一般的热情?……我曾两次访问朝鲜,对于英雄的朝鲜人民的干劲,我是完全信任的;朝鲜的民族艺术也多次使我倾倒。我有充分的信心,相信朝鲜的同志们会创造出优秀的《红楼梦》。但是,林黛玉呢?我太爱她了,我不能不对饰演她的演员有更高的、甚至不应有的要求。
如今,我终于看到戏了。整个戏征服了我,你,也占据了我的心。这正是我所想象的林黛玉。虽然同我演的林黛玉不一样,你
有你的风格,但这是好事。尽管如此,我完全同意你就是林黛玉。因为,你成功地体现了林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最根本的精神面貌。
你在台上非常美。不止是形象的美,更是精神的美。林黛玉没有美,或者说,没有纯洁高尚的情操,整个《红楼梦》的戏是站不起来的。正如同如果贾宝玉不美,也会使《红楼梦》黯然失色一样。你在门外听到宝玉的知心话之后,内心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愉悦、安慰;后来,晴雯无意地享你以闭门羹,你在无语的怨艾中舔抚着自己受伤的心灵;葬花时,一支孤笛凄然伴随你,为零落的花瓣一洒同情之泪;这些地方,你演得都是恰如其分,清楚地表达了林黛玉的深沉的情感,而又不过于外露,过于奔放,以致损伤她的内向的性格。
如果说前面的起伏还不过是较小的风浪,那不幸的噩耗却象炸雷似地劈开了她的幻梦。从这里直到她焚毁自己的心血诗稿,听到远处时响时低的婚礼乐声,终于用自己的生命来同这个罪恶的封建社会决裂。这一大段落,你更出色地显示了林黛玉的昂扬的内心世界。她是个弱者,是个被牺牲者,但她又不是弱者,她是以生命的火花,碰击着整个黑暗的世界。你在《焚稿》一场中,鲜明地告诉了观众,你的死不是你自己的罪过,不是由于你的疾病,而是那吃人的旧礼教、旧社会。
当然,我看得出,你的成功不止是由于你一个人的努力。这必然是整个剧院集体、特别是参加这个戏的艺术家共同创造的结果。你的音色非常美,也有着丰富的歌唱艺术的表现力,但是,象在《焚稿》一场中,如果没有那时隐时现的远处喜乐之声来衬托,你一个人唱起来是很难达到现在的效果的。特别是,你得到两个很好的舞台伴侣:宝玉和紫鹃。扮演宝玉的金正和同志和扮演紫鹃的申又善同志,在整个戏里同你结合得真是非常紧密。如果没有这样一位好的紫鹃,你的悲愤之情也会得不到侧面的反映,难以发挥得透彻。我认为应该向你们每一位同志敬礼!
亲爱的朴莲淑同志!纸短情长,言不尽意,让我们更紧密地携起手来,团结得象一个人那样地奋勇前进吧!
致
同志的敬礼!
王文娟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王文娟谈林黛玉
扮演越剧《红楼梦》的林黛玉而誉满全国的演员王文娟,出席全国《红楼梦》学术讨论会现身说法,使红学家们别有一番感受。
王文娟说:要演好林黛玉,如果不理解她的心灵、气质,一切内在的美,那是演不好的。
大家常说林黛玉天天哭,常呕气,小气,但王文娟认为这是对爱情的严格要求。她既严于律己,也苛求于人。王文娟风趣地说,在爱情问题上是不能"大方"的。所以林黛玉对宝玉和宝钗的关系非常敏感,对宝玉的言行更有严格的要求,稍有怀疑,就要呕气。因为在封建社会里,年轻女子不能直接表白爱情,只能藏在心里。所以黛玉对宝玉的爱也往往只能用呕气来表示。
王文娟举例说,贾宝玉把北静王的香珠转赠给林黛玉时,她就当即拒绝,并说是"什么臭男人拿过的东西"。一些权威评论家认为这是林黛玉蔑视皇亲国戚,反封建统治的表现。王文娟说这表示她除了宝玉的东西,别的什么男人的东西都不接受,都是些"臭男人"。这是她的专一和纯真。
摘自八三年《常州日报》
我演林黛玉
王文娟
一、 我对林黛玉的理解
我很小的时候,常听到大人们提到林黛玉这个名字,见到谁哭哭啼啼,大人总是讲:"你这个林黛玉!"谁身体不好,弱不禁风,大人又讲:"你这个林黛玉!"等等。在我的脑子里,林黛玉这个人总是"哭哭啼啼"呀,"身体不好"呀,"小器"呀。就是留下了这么个印象。
在我年纪稍许大了一些,能看一点书的时候,便读了小说《红楼梦》,有许多地方看不懂,但大体看了下去。这时候,我对林黛玉这个人还是蛮同情的。她孤苦无依,寄人篱下,恋爱问题上又有那么不幸的遭遇。但理解还不深,只有同情感。
一九五七年间,我接到任务,要我扮演林黛玉这个角色。我当时的心情与徐玉兰大姐一样,又高兴又害怕。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我又重新读了《红楼梦》,有关章节再仔细地、反复地读。通过这次认真阅读,把我过去的印象,过去的理解全部改变了。我对林黛玉慢慢地熟悉了、了解
了,而且爱上了林黛玉。以后演出,更是越演越爱。爱林黛玉什么呢?我觉得首先林黛玉的感情非常真挚和纯洁,特别是她对贾宝玉的爱情。她要争取这样一个理想生活。她的争取,不是去投靠人家,讨好人家,或者用什么手法来利用人家,而是用自己的真诚感情来换取真诚感情。为什么说她把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理想生活连在一起的呢?我认为:有了她的理想生活,她就有了生命;没有了她的理想生活,她就没有了生命。因此,她对贾宝玉的感情,要求比较严格,不,是很严格。特别是"金玉良缘",对她的压力非常大,所以对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关系她是十分敏感的。因为封建社会给予她的影响,她又不能直率地对贾宝玉讲:"我爱你,你不要与别人好。"所以,那个时候她的感情只好露一点,藏一点,把真的感情藏在里面,一面暗暗试探。这样时明时暗,忽喜忽怒,二人口角就比较多。有些人讲她"小器"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在爱情问题上,她当然不能大方(全场笑)。我觉得"小器"、"口角",正是林黛玉对贾宝玉真挚感情的表现,也是她的可爱之处,我是这样理解的。
另外,林黛玉的可爱之处,还在于她对封建社会的人情世故的蔑视。她从来不劝贾宝玉去走封建的读书做官"沽名钓誉"之道路,这是林黛玉与贾宝玉志趣相投蛮主要的一点。再比如:贾宝玉把一串鴣鴒香念珠送给林黛玉,说这串念珠是皇帝赐给北静王,又由北静王转送给他的。林黛玉却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这东西。"说着就扔了。她把皇帝、北静王这些封建统制者骂作"臭男人",是非常了不起的。
林黛玉的可爱之处,还在于她那诲人不倦的精神。香菱想学作诗,林黛玉就非常爽快地对香菱讲:"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的起你。"后来她的确非常认真地教,香菱也非常努力地学。因为香菱的底子很差,一下子提不高,有一次做诗做的出洋相了,薛宝钗批评林黛玉:"都是颦儿引的她!"黛玉回答说:"圣人说'诲人不倦',他既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就这件事来说,我认为也是描写林黛玉可爱的地方。
我爱林黛玉,大体就是以上几点。这些理解一扫过去小时侯留给我的印象。她身体是不好,但她身体不好的原因,一是先天不足,二是封建社会对她的压迫。她的理想生活不能实现,是造成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主要原因。她不是什么"小器",她感情非常真挚,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争取理想生活,这是了不起的事,没有什么可非议的。林黛玉也不是"哭哭啼啼"的代名词,她哭的地方蛮多,笑的地方也蛮多,为啥只看到她哭的一面,而不看到她笑的一面呢?我要演林黛玉,就必须要搞清楚她为什么哭?又为什么要笑?她在什么场合、什么感情之下哭了?反过来,又是在什么情况、什么感情之下笑了?这些,我是应该搞清楚的。
我理解,林黛玉的哭不是随随便便哭的,想到哭就哭,每个场合都哭。我想想她的哭好象有三种情况:一种
是她看到人家有父母之爱、手足之情,天伦之乐,或有亲戚朋友的关心,想到自己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无依无靠,触景生情而哭。比如三十五回中,黛玉立于花荫之下,看到贾母、凤姐、薛家母女等向怡红院走去,便想起有父母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她回进潇湘馆,想起《西厢记》中二句诗文,暗暗叹道:"双文虽然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我黛玉之薄命,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又欲滴下泪来。再如第四十九回中,刑夫人的嫂子带了女儿岫烟;凤姐之兄王仁;李纨寡嫂带了
二个女儿李纹、李绮;薛蟠从弟薛蝌带了胞妹薛宝琴均来贾府投访各人亲戚,黛玉见了,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依,不免又去垂泪。确实,"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好过的,一触身世,流泪也是很自然的了。第二种情况是:当贾宝玉受委屈的时候;当贾宝玉身体不好的时候,她就哭了。因为她爱着贾宝玉,她与贾宝玉从感情上来讲好象混为一体了。当贾宝玉被贾政笞挞后,林黛玉哭得两个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这可以想象她哭得怎么样了。第三种情况是:当贾宝玉对她流露出真挚感情的时候,这也是林黛玉哭得最厉害的时候。紫鹃试探宝玉说,林妹妹要回苏州去,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迅雷一般,呆住了,一时失去了知觉。黛玉知道后,对紫鹃道:"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以后又多哭几场,待紫鹃说了些心里话后,又直哭了一夜。宝玉受笞后,叫晴雯送给林黛玉两块旧绢子,她拿到以后又是一夜未睡,在两块旧帕上写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尺幅鲛绡劳惠赠,叫人焉得不伤悲!""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每一段中都包含了"哭"字。我的看法,林黛玉在上面的三种情况下,就哭了。
在林黛玉这个人物身上,她不光有哭,还有笑的地方,而且,笑得蛮多。有时不仅自己笑,还逗着大家一起笑,她玩笑也是蛮会开的。她在什么场合下笑了呢?有时她与姐妹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她笑得很厉害;看到有些看不惯的事,自己讲了一句很痛快的话,她就笑了;有时想到一句非常好的诗,她就笑了。大体是这几种情况。比如:大观园里姑娘们到稻香村去,商量惜春描园的事情,林黛玉说了好几句话,引得大家大笑不止,史湘云笑得坐椅也歪倒。画家曾画过"百花含笑"的图画,红学家也为此专门写了文章,这是一个例子。再有一次中秋夜,她与史湘云在凹晶溪馆联诗时,她看到池塘里有一黑影就说:"你看那河里,怎么象个人到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史湘云笑道:"我是不怕鬼的,等我们打他一下。"她拾起小石片向池中一扔,只见飞起一只白鹤来。这启发史湘云联出一句非常好的诗:"窗灯焰已昏,寒塘度鹤影。"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讲这是"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开心得不得了。林黛玉接下来只看天,不理她,半日,猛然笑道,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了一句"冷月葬诗魂"的诗。所以我说林黛玉不是单纯的"哭哭啼啼"的人,她愉快的时候也有,有时还很活跃。她的笑,有"抿着嘴儿笑";也有"'嗤'的一声笑了";"笑得握着胸口";"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只叫'哎哟'";甚至"笑得喘不过气来"。我认为,也要看到林黛玉的这一面。
二、 我是怎么演林黛玉的
问题是我们演《红楼梦》这个戏,只有三个小时,这就受到限制了。我理了一下小说中有关林黛玉的章节,再对照一下剧本中自己要演的情节,除第一场刚进府时,与贾母、王熙凤在一起外,其余大部分是与贾宝玉接触,与紫鹃接触。从"读西厢"起,接下来就是听到贾宝玉讲她:"林妹妹从来不说这种混帐话"。这一段,再后就是闭门羹、葬花、泄密、焚稿到最后死。剧本对贾宝玉与林黛玉恋爱这一段,写得还是蛮深刻的,遗憾的是对林黛玉活跃的一面没有很多篇幅。戏曲还要唱,唱一段唱词把好多时间占掉了,作者也没有办法。所以有些观众看了戏以后,觉得很好,而有的观众觉得对这个人物的表演还不满足,就是
哭的地方比较多,有这样一种评价。
作为一个演员,把人物的内在感情搞清楚之后,还要把小说及剧本上的林黛玉通过表演立体化起来,这就比较难了。看过小说的同志,对林黛玉的形象,各有各的理解。所以我刚演的时候,许多人都为我担心。我自己也蛮担心,担心会失败。但我想如果失败了,或者演得歪曲了,那就对不起曹雪芹,也对不起我们的编剧、导演,所以自己应该尽可能地把林黛玉这个人物演好。由于表演水平、文化水平的限制,不能很好地理解和表现林黛玉这个人物,这里有个限度。问题是我如何最大限度地表演好这个角色。这角色表演的都是感情上的东西,比较细腻。不象《追鱼》中的鲤鱼精,表演幅度比较大,有跳跃,有武打。我们演员学了一些传统的东西,学了一点唱,比如动作有大的、有小的;有快的、有慢的。那就要拣了。拣哪一些配在林黛玉身上?
当时我想,要细致地表现林黛玉的感情,就要更生活一些,或者说更接近生活一些。但光将生活搬上舞台也不行,我那个化好妆的林黛玉还要运用越剧传统的手法,如水袖、唱等表演手段。表演又要生活的,又要传统的;又不是完全传统的,又不是完全生活的。比如:当听到宝玉讲:林妹妹从来不说这种混帐话"后,黛玉必然动心,因为背后讲她好,比当面讲不知要好多少。听了以后,林黛玉又激动、又高兴,讲不出什么。这个感情怎么来表达呢?如是完全生活的话,或者眼泪汪汪站在那里。但戏曲不能这样,我怎么运用一点传统的东西呢?我是这样设计的,用一些比较感情的线条:随着音乐节奏,我慢慢作一个富有感情的转身,再把手放在后面,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走,慢慢地退回去。以表达她为寻到知音而心情激动,感慨万千的情状。这个走不能太慢,又不能太跳跃,把这个感情倾注在我的脚步下面。我个人认为用一些比较生活的,以及用一些传统的动作来表达这个场合下的感情,较为适宜。
另外,如何唤起自己的感情,把林黛玉的感情正确地表达出来?哭,真的要哭出来;笑,真的要笑出来。当然,不是眼泪鼻涕一起来,但哭总要哭得有感情;笑总要笑得有感情,没有这个感情就没法很好地表现出来。笑,皮笑肉不笑,不行;哭,装哭、假哭,也不行。要把自己的感情唤起来,对演员就比较困难一些。比如,关于林黛玉"寄人篱下"这一点,我就去想:自己听到的,看到的,甚至自己生活道路上有没有这种感受。我想起自己刚出来学戏的时候,也是蛮小的,才十二岁。我是从浙江嵊县到上海来学戏的。这个路程也蛮远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爸爸、妈妈,为了生活的逼迫,只好离开家乡,由亲戚陪着,投靠在上海的表姐竺素娥学艺。我觉得这段经历自己可以回忆一下。当时,我离开爸爸、妈妈,心情非常难过,拿着一只小包袱,跟着我的一个亲戚,真是含着眼泪,一步、一步地跨出自己的家。走到我小时侯采过栗子的栗子树旁,我心情特别激动,想:我走了,不能采那栗子了!走到山坡上,见到我小时侯挖过笋的竹林,又想:我走了,不能再挖那笋了!对家乡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的依恋。回头再远望自己的家,我真不愿意再走,但没有办法,我只好再走。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把很长的一段路走完了。我老师竺素娥是当时的名演员,到处受欢迎。而我此时在别人眼里却是个累赘。我想这一段回忆,对自己演林黛玉"寄人篱下"这一点是有启发的。就这样,我一段一段地摸索自己过去有没有这样或那样的感情,来启发自己体现出林黛玉的思想感情。
我再想谈一下,戏曲怎样来表演林黛玉,与书上描写的有什么不同。
我这里只举个"焚稿"的例子。书上描写,林黛玉到焚稿的时候,她是"自料万无生理","只有一息奄奄"。她要来了那块"有字的"旧帕,"接到手里也不瞧,挣扎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地撕那绢子",撕不下后,又叫雪雁挪来火盆,将绢子往上一撂。回手又把诗稿撂在火上。诗稿就这样焚掉了。我们戏曲来讲,这样来表演就不行,因为只有三小时,前面有好多东西没有描写。焚稿的时候如果也是这样淡淡地、淡淡地表演的话,就引不起观众的共鸣。等观众弄清楚了,手帕及诗稿早已烧掉了,这样感情怎么融合得起来呢?徐进同志这一场写得很好,发挥戏曲的特点,在感情激动的时候,运用大段大段的唱。一面唱,一面烧手帕、焚稿,一面宝玉与宝钗结婚传来的喜乐笙萧也给她听到,更刺激她,给她压力,她就这样死了。更显得封建势力的残酷,把这样的女孩子摧残死了。我又怎样把握住戏曲的特点来表演这一情景的呢?一开场,林黛玉是生病睡在床上,如果睡在床上唱,不但观众看了不舒服,自己唱也十分吃力。于是我跟导演商量,觉得还是坐在那里唱。找一个什么办法坐起来呢?我设计这样一个动作:先让紫鹃将那块诗帕拿来,她自己心里十分悲愤,把被子一掀,要挣扎起来,但又吃不消,只得坐在床沿上,依着紫鹃的身子,就这样坐起来了,当然坐在那里也不能精神抖擞,还是要有病态。通过大段的唱,进行抒发,把前面没有交代清楚的地方,通过边唱边回忆来解决。不是一下扔到火盆里,而是拿诗帕及诗稿来看,这时音乐点子高起来,我非常激动,让观众知道这是一块诗帕,这又是一些诗稿。这样,,看过《红楼梦》书的同志们当然能理解,没有看过书的观众也能理解了,有了一个过程,就能引起观众的共鸣。比如我见了诗帕,就唱:"诗帕未变人心变,我懊悔留存诗帕到如今"。看着诗稿,我又回忆着诗稿是与贾宝玉真挚感情的结晶,我不指望享受容华富贵,只想把这诗稿觅得一个知音,这诗稿是用心血结成的。现在是"万念俱灰",什么都看清楚了,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欺骗了自己,她认为对她很真挚的贾宝玉也欺骗了自己,"知音已绝,诗稿怎存?"她也只求一死。通过从"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到"只落得一弯冷月葬诗魂"这二十句唱词,来表达她悲愤嫉俗的激情。
再者,我认为林黛玉好就好在她看清楚以后,不愿与这些人,与这个地方同流合污,而是要完全决裂。她表示死了以后要把她的尸骨送回原籍去。这对她来讲的的确是非常痛心的,所以最后唱"质本洁来还洁去,休将白骨埋污淖"这一句时,我感情上想要冲出去,我有一个冲的动作,但冲又不能"哒、哒、哒"的冲,到底是奄奄一息的人,如果冲得太厉害,她就死不了了(全场笑)。在那个时候,我是用一点动作,用一点颤步,跌跌撞撞地冲,用转身、推窗等强烈的动作来表演她,这样更显得林黛玉当时是含冤而死、含恨而死的。竭力把她的感情激发出来,使观众觉得,她的确是要冲出去,但冲到最后还是冲不出去。如果还是坐在那里唱,是不足以表达林黛玉当时的情绪的,也突不出她"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气质。戏曲的表演与小说的描写不一样,人家来看戏,总要有戏可看。有的地方要比小说少,有的地方则要比小说多,多一些层次和情节,这是戏曲的需要。我是这样想的。
蒋老(蒋和森)讲,剧本要靠演员演。我觉得演员要靠剧本,至少我这个演员要靠剧本,靠导演的启发,靠导演的处理,要靠作曲激发感情,还要靠舞美,靠一切合作者,这样才能真正把戏演出来,否则,不可能把戏演好。
(本文是王文娟在1983年5月7日南京红楼梦研究座谈会上的发言,有所删节)
两树盛开桃李花
--徐玉兰、王文娟偕徒同台演出侧记
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徐玉兰、王文娟偕徒同台演出的消息在浙江日报一披露,杭州剧院售票处就整天挤满人群。五场演出,座卷一扫而空,向隅者怀着遗憾,在剧院门前议论着这次同台演出。因为人们不仅希望一见徐王的风采和精湛的演出,并且有他们熟悉的越坛新秀--钱爱玉、翁荔英、钱惠丽、姚建平和张薇等的同台演出。能在一个晚上同时看到徐派和王派的宗师及其继承者的演出,这对广大越剧迷来说,实在是个难逢的机会。
一 、舞台背后的追求
一个好演员之所以能受到观众的喜爱、同行的爱戴、高足的敬慕,这不但表现在舞台上,而更重要的是舞台下的表现。徐玉兰、王文娟的一生和她们的老姐妹们一样,都有"认认真真唱戏,清清白白做人"的高尚品德。她们对于艺术的追求是一丝不苟的。演出的前一天,演出组规定,学生
排戏,二位老师因长途跋涉太劳累了,只要走走台,合一下乐队就行。再说这次来杭示范演出的《春香传》是这对舞台姐妹的拿手戏,已经演过三四百场,不必再排。谁知,她们一进入排练场,就象演出那样全神贯注,一个出场,一个台步,一个动作,一句唱腔全和舞台上一样。根据剧情的规定,王文娟扮演的春香,是在一块"小平台"上盘腿而坐,侧身抚琴,而排练场上没有"小平台",王文娟就坐在地板上排戏。排练场又闷又热,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裤,她毫不在乎地席地抚琴,按照剧情,一曲终了,含羞浅笑,凝神端坐。这时候,地上被汗水湿了一大片。学生们看得心痛,端过一把椅子去,让老师坐在那里排戏。可是王文娟认真地说:"舞台上有椅子吗?"学生们立即省悟。她们面对这种严肃的艺术气氛,不由产生愧意。
年逾花甲的徐玉兰也一样坐在地板上演唱,她仿佛在舞台实景中演出,神情毕聚,感情饱满。它们这一场排练,给学生们上了一堂重视戏情戏理和研究戏德戏品的示范课。
也许观众们不知道,徐、王这次来杭演出是经过一番周折的。一是越剧院排练任务紧,二是九日上午还在上海参加文代会,下午就从上海赶到杭州。好心的同志怕她们经受不住酷暑疲劳。但是她们把这次演出的意义看得很重。她们认为:这是一次偕徒同台演出,不仅是自己有机会为家乡人民服务,并且是一次徐派和王派的继承者们在实践中接受检验的演出,可以实地征求一下广大观众的欣赏要求。为此,她们克服了种种困难,终于来到了杭州。
二、师徒情深
这次同台演出的谢幕也是很别致的。当剧终后大幕再次徐启。徐玉兰与王文娟双双携手上前向观众鞠躬致谢,只见徐大姐向台左一招呼,王文娟向台右一挥手,左面大步走出了徐派小生翁荔英、钱惠丽和张薇;右边盈盈地出来王派高足钱爱玉、姚建平和吕惠娟。这时全场又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学生们拥戴着老师,名师高兴地拉着爱徒,缓步趋前,在掌声中频首致意……
看到这热烈的场面,观众都为之激动和振奋。越剧后继有人,越剧的故乡人才辈出,殊不知这些年来,越剧前辈们对家乡的艺术后人倾注了多少心血呵!
剡溪的水滋润了多少代越剧演员的歌喉,而钱爱玉是八十年代的佼佼者。她以甜美的嗓音,蕴藉的表演,获得了王文娟的赏识而欣然收为学生。《黛玉焚稿》是王文娟悉心指导钱爱玉的重点戏。王文娟首先问:"你读过《红楼梦》吗?"小钱说:"看过一遍。""读一遍怎么够,我虽然读过许多遍,也还是理解不深。"她说着,拿出自己已经翻破了的那部《红楼梦》,和小钱研讨其中的情节。小钱翻开一看,惊呆了。只见这部书里,张张页页的四周留白处,都写满蝇头小字,里面有对书中内容的理解,也有自己读后的感受、体会和见解,并有因此联系到舞台表演的提示……
王文娟说:"演戏主要演人物,你如果对形成林黛玉性格特征的时代背景和生活环境理解不深,就无法处理她上下左右的纵横关系,也无法正确把握林黛玉在其中的地位,当然更不能掌握她在戏里的分寸。特别是《焚稿》这场戏是很难演的,因为整场戏,林黛玉基本上是在病榻上,没有更多的外部动作和舞台调度,但是林黛玉要在这里总结她短暂而炽烈的一生,感情起伏相当大。因此,这就需要演员能正确地揭示并理解角色的内心活动,用脸部和形体的细致表演,把人物对人世间绝望、悲愤的心情表达给观众。"王文娟不但在演唱上对钱爱玉要求很严,在念白上也字字句句,严加指点。例如:当紫鹃说到:"老祖宗当你掌上珍,众姐妹贴近你的心"时,林黛玉大为恼怒,斩钉截铁地说:"不用说了!"王文娟提醒小钱:这句台词虽然只有四个字,而这四个字却包藏着林黛玉对贾府上下人等的极端痛恨的感情。因为林黛玉觉得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抛弃了她,寄托一生幸福、爱情的贾宝玉欺骗了她,她痛恨到极点、万念俱灰。所以必须要把这四个字念得好,这是林黛玉临死时对封建社会的呐喊。
经过王文娟仔细的指教,钱爱玉演出的《焚稿》较好地体现了老师的要求,观众也纷纷赞扬钱爱玉的表演基本上达到了声情并茂的程度。
有人说,徐玉兰老师很容易动情。是的,徐玉兰一进入排练场就给人一个感觉:感情充沛,情真意笃。这次同台演出第一场,徐玉兰一边化妆,一边听翁荔英的演唱,对她唱的每一个音符都没有放过。戏一完,徐玉兰就把小翁找去说:今天你的唱腔听起来不够舒展,特别是每句唱从低音转到高音时有点硬、不自然。说着,徐玉兰就轻声哼给翁荔英听哪些地方该放轻、哪些地方该重。而且让她独自"闭门思过"。徐玉兰对张薇的艺术进取很关心,对她的生活也很关怀。张薇今年二十六岁,尚未恋爱,徐老师就激励她说:"你年龄不算小,但在艺术上还很年轻,评上省优秀小百花后,艺术上要更加发奋。恋爱和婚姻问题上迟一点好。我是34岁才结婚,王文娟老师比我还迟。这有什么关系呢?"徐老师对小张和其他学生的爱抚是无微不至的。学生们深切地说:徐老师、王老师待我们比亲生母亲还要好。
王派花旦姚建平也深有感触地说:我原是个唱京戏的,在学校伊始又都是学的现代戏。后改唱越剧,王老师收我为学生,是我一生艺术上一个重要的起点。确实,王文娟对姚建平的关怀在艺术界也传为佳话,姚建平原打算在师徒演出中演《葬花》,因为葬花是王文娟的拿手好戏,又是姚建平向王文娟学习的重头戏。但王文娟却让她演出《慧梅》中《认女·嫁女》一折,王老师说:我在观众心目中,只有悲悲切切的人物形象,而慧梅这个角色是我新创作的一个古代巾帼英雄的形象,这就要求演员有外柔内刚,柔而不软,刚而不硬的表演手法,在唱腔方面又在作曲的帮助下,根据人物性格,设计了几段新的唱腔、新的旋律。王文娟自谦地对笔者说:"我的嗓子开过刀,唱高音比较吃力,而姚建平唱过京剧,嗓子宽,音色好,让她演这个角色比较能发挥她的嗓子。
王文娟特别强调说:要求学生不但要学象我的唱法,而且要唱得比我好,比我美,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艺术家的风度,艺术家的胸怀。这句发自王文娟肺腑的话,代表着多少老一辈演员深切的期望啊。
三、意外的收获
徐玉兰、王文娟来杭演出的日期排得很紧。
十六号上午,她们终于挤出时间去王星记扇厂与工人见面。不料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扇厂的大门前早就围个水泄不通。欢迎人群已分不清厂内厂外。原先打算为了保证二位老师晚上的演出,只见面,不演唱,等她们的爱徒唱完,工人们哪里肯依,他们说:哪怕唱一句也好。徐、王觉得盛情难却,高兴地各唱了一段精湛的唱腔。扇厂工人满意地笑着拥着把两位越剧名家送出厂门。以前,工人们因买不到票而遗憾,今天两位艺术家面对着大家演唱,这真使工人们感到格外满足。
在演出期间,有一位大家熟知的演员,叫周云娟,她每天去后台,帮这帮那,一会儿给钱爱玉戴头套,一会儿帮姚建平穿服装,她是来帮忙的?也可以这样说吧,但主要的,她有一个多年的心愿,那就是拜王文娟为师。
王文娟肯吗?周云娟壮壮胆子向王文娟老师倾吐了多年的心声。王文娟笑着说:你寄来的录音,我都听了,不但听了,而且还在学呢。周云娟的脸一下子飞红了,急急巴巴地说:王老师,那是我寄给你,请你提意见的。
"不要客气,你嗓子条件好,唱得也比我好,跟我学要吃亏的。"
"王老师,我……我反正一心想拜你为师。"
"……"
短暂的对话,表达了两代人的心愿,王文娟经过慎重考虑后,答应收周云娟为徒,但不举行任何仪式,只拍一张照片作为凭证。
徐玉兰、王文娟偕徒在杭州的演出结束了,但越剧前辈对我省越剧后辈的情意却远远没有中断。最后,我们借用沈祖安的诗来结束本文吧。
"源自剡溪出,诸流发申江,
春风频化鱼,沥沥润群芳。"
作者:来永祥 王德良
谊深情长
----孙道临和王文娟
前年春节刚过,在北京见到来为剧本搜集资料的孙道临。闲谈中话题转到电视台刚刚播放的春节联欢会,王文娟被邀在会上表演了越剧清唱。我说没想到二十多年了“黛玉”声音风貌依旧。道临却很认真地问道:“真的,文娟怎么样?我一直担心在那样热闹的晚会上,一曲清唱会不会过于冷了?服装的色彩也略嫌素净了些......”鬓发斑白、年过花甲的老艺术家,提起爱人来,那殷殷之情,溢于言表,令人感动。二十四年了,这一对名遐中外的艺术家经历了多少坎坷曲折,当年气宇不凡的“李侠”已见谢顶,窈窕的“黛玉”也开始发福,但白发情侣仍琴瑟相谐,艺术青春常在。
这是一段美姻缘,然而其中凝聚着多少朋友的情谊。
当年的孙道临,潇洒、英俊、多才多艺。曾牵动多少少女的梦。他原本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的高材生,被挚友黄宗江拉入影剧圈后,一举成名,在银幕上塑造过多少动人的形象。而在个人生活上,他却始终那么清冷,拒情于千里之外。是孤傲?是无情?不,他恰恰是过于珍重心中的真情,他要找到自己生命的“那一半”。
可这舒伯特的夜曲,曹雪芹的诗魂孕育出的孙道临的“那一半”该是什么样的人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无论怎样绝不凑合,三十多年了,他似乎已习惯孑然一身。可朋友们急坏了,怎么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还是黄宗江灵,忽然发现以前只迷京戏的好友近来对越剧特别感兴趣,台上那葬花的“黛玉”,好象引起了孙道临的某种共鸣。于是和妹妹宗英一嘀咕,俩人立即骑上自行车奔张瑞芳家,合议大事。孙道临是他们的莫逆之交,可说是知根知底;王文娟是宗江赴朝慰问时同一战壕的新交,如今又在一个圈子里。大家一商量合适,一致通过:立即“包办”。
其实哪用包办?‘黛玉“的影子早已留在孙道临心里。
初看越剧,纯属偶然;但看到王文娟扮演的黛玉那样情真意切、楚楚动人,作为艺术家他心里明白,没有深刻的理解,真挚的感情,单靠技术是演不好林黛玉的。
对王文娟了解日多,钦佩之情愈深---无论为艺,还是为人。
王文娟是个苦出身,由于对越剧艺术的喜爱,十三岁时只身从乡下到上海学戏。旧时戏班子学艺之苦是众所周知的。寒冬腊月、盛夏酷暑,腰酸背疼、碰头磕脚是寻常事,一日三餐萝卜干就泡饭。这些她都能挺住,只要能学到戏,她什么都不在乎,对练功从来一丝不苟,做什么都样样精心。文娟生来体态瘦弱,练功量那么大,有时旁人都感到那单薄的身躯怎能经得住?但她坚持下来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凭着一颗热爱艺术的心单身闯进上海滩,谈何容易,单是每晚独处后台那种孤独的飘零感,就让她终身难忘。这也许就是她理解林黛玉的心理基础吧。
就凭着这股献身艺术的真情,她咬牙坚持住了,练就了一身好功夫,至今还能从几张桌上翻下。
成功来之不易,她却轻易地把它放弃了。正当她红极一时之际,上海解放了。她和当时一批热情可爱的演员一样,不贪财、不爱名,背起背包参了军。将组织上给她保留的高工资全部上缴,连房贴都不要。作为一个普通文艺战士到了朝鲜前线。不怕火连天,不顾坑道潮湿,她唱得嗓子发哑也心甘。看到战士们的艰苦,受到战士们的欢迎,她第一次感到作为一个革命者被人尊重的满足,一种为崇高的人奉献自己的愉快。她为自己被净化而自豪。从此她以一种新的精神起理解她的角色,去表现她们的内心世界,无论是黛玉那“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反抗精神或《追鱼》中那对爱情执著追求的善良鱼精。有过近似经历,同样到过朝鲜前线的孙道临,对这一切感到一种默契的相通。
王文娟对孙道临那长期身居影剧界,仍洁身自好一书生的严肃不苟的生活态度和深厚的艺术造诣也很有好感。
鹊桥既架,本已有意的双方也就迈开了步。但那个时代的婚姻成败,有时不仅取决于双方的感情。不久,王文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而那时孙道临更多地沉溺于艺术上的追求,还没有写申请书。入党有先后,这本是正常事(后来孙道临也入了党,他们的家庭被上海徐汇区评为五好家庭),可当时却有好心人来“关怀”了。双方又都是自尊心极强的人。于是往前迈的脚步踟蹰了。
“媒人们”似乎比本人还急,可一时又想不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正好这时周总理和邓大姐到了上海,知道了这件美事的周折。总理认为孙道临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同志,让邓大姐亲自找王文娟做媒。
谁能想到,一个国家的总理,在国内国外,事务纷繁、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还那么细心地关怀着两个演员的爱情纠纷呢?这里包含的不仅是周总理对孙道临夫妇个人的信任和友情,而且是对广大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的深情关怀。
一九六二年,这一对艺苑情侣终于结成眷属。在他们那长长“媒人”名单的榜首,是敬爱的周总理和邓大姐,接下来是一串令人终生难忘的好友。
婚后,他们住在上海淮海西路一条僻静的胡同旁。这是一个和谐而忙碌的家。早上,大部分居民还在酣睡中,孙道临已在胡同里“闻鸡起舞”---他烟不吸、酒稍沾,唯有这每日半个小时的舞剑,终年不停;深夜,王文娟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穿过安静的夜色返家。难得相聚,总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总在艺术研讨的圈子里转。自幼失学的王文娟对丈夫的博学多才由衷地钦佩。孙道临自幼酷爱学习,留学日本的父亲对爱子也管教甚严,升入高中后,班上组织图书交流活动,成立小图书馆,他更是一日一本,如饥似渴地贪读了大量中外名著;他有一副好嗓子,至今歌声嘹亮;还能弹一手好钢琴;作为昔日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还能讲一口流利的外语。八四年一次纪念歌德的文艺晚会上,他演唱的德语歌曲,在座的德语专家赞赏他德语录发音十分标准。对于妻子的演出,慰勉之余,他总要仔细推敲,提出修改意见,供她参考。《红楼梦》一戏,王文娟已演过成百场,但最近排演“黛玉葬花”的折子戏时,孙道临又有了新发现:“在葬花一场戏里林妹妹看到落花,触景生情,这里要再有个圆场转身的动作,可以把她此时的内心感情和盘传达个观众。而在你唱七条琴弦......”话犹未了,王文娟边接着唱了起来。“好,暂停!这里多了一个动作,有点图解式了。把这个动作去了,不但不影响人物心理的表达,反而显得干净流畅”。妻子总能从丈夫那儿得到最坦率的批评和诚挚的关怀。王文娟的嗓子开过刀,喉音较重,发声方法又欠佳。孙道临就帮助她练习,让她学会用气,以气带情,以情带声。他介绍了程砚秋和荀慧生以唱腔传神的特点,帮助王文娟掌握新的演唱方法。
孙道临的影片拍出来后,王文娟总是“首映式”上最忠实的观众,最坦率的批评家。近年来,孙道临除继续演戏外,还开始转向导戏,并且自己选题材、写剧本、改剧本,当然忙多了。有是一个题材迟疑不决时,王文娟常能当个好参谋。最近,孙道临准备拍《非常大总统》,炸是一个很难啃的题材,她花了几年的时间搜集资料、编写剧本、听取意见。为了做到真实,他特地到北京请对近代史研究有素的专家们提意见。他认为拍历史题材的影片,必须忠实历史,他反对那种以自己的观点去改造历史人物形象;反对“影射文学”“影射史学”,而要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研究人,表现人物有血有肉的丰富的思想感情。特别是对于孙中山这样一个伟大人物。工作是困难的。也有人劝他,何必呢,到了这个年纪还去冒这样的危险。心中不是没有矛盾,没有烦恼。但妻子总是鼓励他说,这样的题材是有意义的,我就渴望在银幕上看到孙中山的形象。这样的险值得冒。妻子的信念,坚定了孙道临的信心。
生活上,他们相互关心体贴。孙道临怕冷,而近年来上海偏偏连续低温。王文娟为丈夫买了冷热器。每当孙道临远出归来,王文娟总是挤出时间亲自跑菜场,准备好可口的饭菜。王文娟的演出活动常在晚上,中午需要休息。孙道临在家总是蹑手蹑脚,唯恐吵醒了妻子。当看到王文娟率团演出,奔波劳累时,他总下决心:拍完这个戏一定陪文娟出去好好玩玩。然而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终未如愿。别说旅游,连跑商店、逛外滩的时间都没有。唯一的一次,是新婚时他们一起到杭州住了三天。
西湖是美的,早在孙道临在北方上大学时,就曾按着地图、说明书神游西湖,对西
湖的名胜古迹、雅号掌故、名人诗句早已背诵如流,如今偕爱妻同游,更感到美不胜收;庙堂雄伟的灵隐,游鱼如梭的花港,六和塔的登高远眺,湖心亭里静夜观月......山俊水秀,空蒙飘逸。毕竟西湖,无处不让人留恋忘返。当时曾约,他日一定再来。可至今孩子已经成人,却无机会践约。每当说起此事,孙道临总是感到内疚,随即一叹:“可是现在不忙,再过几年想忙也忙不动了。”
他们的女儿庆原(庆祝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现在上海外语学院念书。她是一个有志气的好姑娘,从不依仗父母名气。说来好笑,这一对名遐中外的表演艺术家,他们的女儿竟然长到十几岁,看了七八年重映的《红楼梦》和《永不消逝的电波》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演员。这当然和她刚两岁时就赶上十年动乱,无戏可看有关,但也可想象父母对孩子的教育。她很反感把她和父母的成就拉在一起宣传。曾有一次报上登载孙道临和王文娟的女儿荣获三好学生的报道,她气得哭了几天。她要靠自己奋斗,如说要仰仗父母的话,那只是星期六回家请父亲指点学业、和母亲亲热亲热。现在,除完成学校学业外,她已经开始翻译一些外国文学作品。八十五岁的岳母和他们住在一起,女儿女婿对老人体贴入微,上下班时,都要向老太太告辞问好。老太太脚扭伤了,孙道临亲自为岳母推拿,并扶老太太锻炼。
然而,既然是家庭,总免不了口角---为了宝贝女儿。母亲对女儿娇惯些。孙道临却幼承家训,要求严格。不过最后常常是王文娟让步,因为她觉得“既然是他说得对,当然是听他的多”
现在,作为上海越剧院红楼剧团团长的王文娟正带团在江浙沿海演出,所到之处,观众轰动,尤其是回到家乡嵊县演出,几乎万人空巷。功夫不负有心人,台下王文娟虽已年过半百、发夹银丝,但一到台上仍然神采照人,体态轻盈,字正腔圆。孙道临呢,已经进入《非常大总统》的角色。最近见面,我忽然从他那熟悉的脸庞上看到了孙中山。这是为什么?他并没有化妆呀?仔细分辨:原来在眼神!眼睛外鼓的孙道临,在生活中已养成孙中山那样眼睑下垂、神志稳健。
衷心祝愿这一对艺苑美伉俪!我们期待着他们的新成就!
一九八四年
"林黛玉"下海
王文娟--新中国影视作品中的第一位"林黛玉"居然在年逾花甲的今日,于上海滩斗胆"下海"办起了"九九文艺浦东公司",并当仁不让地出任了该公司总经理。
读者在惊讶的同时,也许更难想象,就是当年在越剧《红楼梦》中出神入化地刻画出林黛玉那孤傲、凄楚、纤弱性格的王文娟,其本人的个性其实非常幽默顽皮而且还特别泼辣,和她的舞台形象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强烈反差。即使如今她已60有余,仍然走起路脚下生风,说话干脆利落。记得当年她所在的越剧团准备上《红楼梦》这部戏,有领导问她:"林黛玉这个角色你敢不敢接?"王文娟脱口而答:"当然敢喽!"领导又问:"演不好怎么办?"王文娟干脆一句话敲定:"那就砍我的头!"
只从王文娟当年这句很认真的玩笑话里,我们也许就能看出她今天下海经商的魄力和胆量。
年龄不饶人,王文娟如今不能再登台去扮演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了,过去的同台搭档也都散伙各奔东西了。可临老临老,当年的"林妹妹"仍然不甘在家吃闲饭,所以她干脆下海经商从头干起。年轻时她一头扎在越剧艺术里,心思里从未将赚钱看得很重,可如今适逢改革大潮,看来没有钱光说"为艺术而艺术",恐怕也是瞎掰,就连王文娟那位大名鼎鼎的丈夫孙道临,这几年曾有很多影视创作上的宏伟设想却都因为缺钱而中途搁浅。这位有着丰富表演阅历与金子一般嗓音的电影表演艺术家兼朗诵大师,不无感慨地和妻子自嘲道:"为拍片子到处化缘拉赞助,咱们简直快成了高级乞丐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王文娟既然已经下海,"贾宝玉"孙道临也另起一灶,在上影厂办起了"华夏影业公司",用王文娟的话说:"我们夫妻现在是各自为战,他走电影的路子做生意,我从戏剧的门道发财。"
两位艺术家干了半辈子表演,现在忽然实施这种人生战略大转移,不能不说都将面临一场严峻的挑战。王文娟年轻时在越剧团早起练功练嗓,白天做准备,晚上登台唱戏,那时的生活极有规律,可现在办公司生活却变得忙碌而没有规律:一时是看地皮,一时是签合同,一时还要为应酬某个场合来一段越剧清唱。虽然经商对王文娟来说暂时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竞赛场地,但就凭她那"老顽童"
的机敏和泼辣,至少也不会赔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同时新的考验也为她的生活注入了一种令人振奋的新鲜活力,当然其中多少还夹杂着半路出家的某种不适应不习惯。王文娟自己说:"做生意我信心是有的,但将来能干成什么局面还很难讲,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学边干,我个人是想通过办经济实体赚钱,以后真赚到钱主要用于老年人的福利事业,如果还有余力就去赞助各项文艺事业。道临非常支持我下海经商,特别嘱咐我经商要讲商业道德,为此他还专门写了'志宏财义'4个字送给我。"
难得相逢第一代"林黛玉",话题自然又涉及到近几年陆续出台的《红楼梦》电视剧和电影,对此王文娟诚恳谦虚地讲:"现在的红楼影视作品中对人物的刻画和表演要比我们当年丰富也细致讲究的多。"而作为观众的我们,却反而感觉到,尽管现在的《红楼梦》影视剧的场面,相比当年的确豪华堂皇了许多,演员也越来越趋向年轻漂亮,然而作为其中的灵魂角色林黛玉的塑造,迄今还没有一个人能超过当年王文娟那出类拔萃的"份儿"。
话正说到兴头上,王文娟抬起手看看表,不无歉意地告诉我们,她当晚9点还要出门参加一个商务应酬,采访只能就此打住。我们一同起身出门,王文娟这时又从隔壁房间把在谈另一摊子生意的孙道临拉出来和我们寒暄道别,正当我们礼貌地向孙老师握别再见时,王文娟冷不防地从我们身后,一本正经又不无幽默地也对丈夫大声说:"孙老师再见!"
作者: 何东 项丹平 葛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