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析王文娟在《慧梅》一剧中的表演特点
朱枫兰
有人说王文娟的表演是体验的，这话有道理，但她体验的同时也是表现的。戏曲演员在掌握内部体验技术时，必须想到外部的表现方式，这种表现方式是通过和生活有一定距离的程式来体现的。所以说戏曲演员的体验方式带有自身艺术形式的特殊性质，它决定了戏曲表演的体验与表现不能分割的有机性。
王文娟看了《慧梅》剧本之后，对慧梅这个人物倍加喜爱，充满了创作激情，用火一般的热情拥抱着角色；她对人物的分析、理解极其细致、生动，同时能够敏捷地捕捉到人物形象的某些特征，把对人物、环境的感受、体验溶化在分析的过程 中；并善于用传神的眼睛及形象化的语言加以描绘表达。所以，听她对角色的阐述，能让人感觉到人物微弱的脉搏在她心中“跳动”，人物形象朦胧的影子隐约可见。分析、理解的过程，也是演员对角色感受、体验的过程。
随之而来的是表现的形式。根据内容如何结构形式？唱念做打赋于它们什么基调、节奏、色彩、情调；手眼身法步如何运用等，这一切细微得很，都要精心寻找、选择、组织，反复雕凿。如：步法，慧梅既不同于林黛玉之文弱、缓慢；又不同于《春香传》里的春香之端庄、文雅，而是敏捷、轻快的。所以在基本步法的选择上，多采用碎步小跑；手势动作，
在旦角手部动作的基础上掺进了武生的某些特点，如：哭不用手指，而用手背擦泪；身姿要挺拔有力、柔中带刚等。单用一个行当的程式是远远不够的，演员必须根据人物性格特点的需要，重新组织、选择戏曲程式。否则，演员内心异常激动，很有激情，但外部动作的选择不符合人物性格特点和行动逻辑，这同样也破坏了内部的体验。
以《慧》剧第二场为例：“晨操小憩”。慧梅从兰芝（李自成与高夫人的独女）口中听到元帅和高夫人允诺打下开封后，要为她和张鼐完婚时，开始她认为兰芝和她逗笑，不相信，但内心又很希望能是真的。等女兵们都走开了，她悄悄地拉过兰芝探问：“元帅怎么说的？”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顿时心花怒放，如醉如痴地沉浸在幸福之中，自言自语地说：“这是真的吗？”兰芝和慧琼打趣地：“是真的”“我也亲耳听到的！”慧梅含羞地跑去追打她们，但兴奋心情难以抑制，当看到她们去远了，她随着轻快的音乐节奏，象春天的燕子随着春风飞舞，又象头小鹿欢快地跑着、跳着。她觉得大自然这样美好，天地这样广阔，似乎宇宙万物都对她有情。她情不自禁地转着圈子，拿出玉笛在头上划动着（小云手），迎着晨曦跑上高坡，微微地摆动着身体吹起了玉笛，悠扬的笛声自我陶醉，又如在梦游中，从高坡上缓缓地走下来，站在第一级石阶上，一个静的亮相动作，接着用唱来抒发心声。
这里演员把她对角色的感受、体验溶化在自己的身上，又通过碎步、云手、转圈、亮相等重新组合的身段把它体现出来。观众通过人物的外部形体动作，感觉到人物脉搏的跳动，血液循环在加快，在闪动着幸福、喜悦的目光中，将人物对美好未来的向往，执着追求的精神世界展示出来了。演员对人物内心变化活动的体验，灌注在整个形体动作的全过程。王文娟的表演是细腻传神的。体验与表现能否结合，这是区分戏曲演员优劣、高低的重要标志。
另外，内部体验和外部表现是相辅相成的，新的程式动作组合，是在理解、体验人物的基础上进行的，而程式动作已选定，这种固定下来的程式动作组合已被体验过的角色情绪浸染过，而重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又会唤起演员对角色情绪的再体验。如《慧》剧第三场，当高夫人告诉慧梅，元帅决定将她嫁给袁时中时，她犹如被晴天霹雳震得头昏目眩，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使她精神上、肉体上难以承受，她苦求高夫人不要嫁她出去。这场戏情绪跌宕起伏很大，情感色彩很浓，需要演员极大的激情。
这段戏的形体动作线是这样安排的：开始高夫人提到婚事，慧梅误认为要将她嫁给张鼐，不好意思地跳到桌旁，双目不敢正视高夫人，背对着她，当慧梅听出话“味”不对，转过身来用询问的目光问道：“你说什么？”高夫人：“元帅已定，将你嫁给袁时中了！”慧梅惊呆，不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惊急地抓住高夫人双手再问：“娘，你说什么？”高夫人：“你父帅将你嫁给袁将军了，三天之内就要成亲。”这话犹如重弹爆炸，把她震昏了，她体力难支地摇摇摆摆地扑倒桌上。稍时她双手用力撑起来，昂首望天惨叫了一声：“天...哪！”疾步冲上前欲问苍天但这超出限度的激动，破坏了生理机能的运动平衡，她精神恍惚，身体已无法控制，象秋天的落叶一样被风任意吹动着，伴唱起：“一声霹雳轰头顶”，身体在原地摇晃了两下顺势旋转半圈向左后飘动，“一支利箭刺透心”，用手抓胸，心痛难忍又向右后飘动半圈，“一股寒风冷彻骨”，脚站不稳地飘动着，“一座冰山压上身”，飘到桌边，双腿再也无力支持了，倒在椅子上，双手扑到桌上恸哭起来。稍时停住 了哭声，猛地回头，乞怜的目光投向高夫人，随着叫了一声：“娘——”迅步向高夫人跑去，双膝跪在高夫人面前，双手在高夫人腿上晃动着，苦苦哀求：“不要把我嫁出去。”一段悲愤的唱腔带泪喷出，撕人心碎。这段戏，心理、形体的生活动作线的组织，饱蘸着演员的心血，是经过严密构思、精心雕凿的。然而这段感情色彩浓烈的戏，新的程式动作组合确定下来之后，演员再次沿着这条形体行动线“走”的时候，它会唤起演员对角色以往感情体验的记忆，并将新的程式动作组合注入感情色彩，以此往复，彼此渗透，相互引发。每排这段戏时，演员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此时此刻，演员的身心已和角色交融了。从戏曲表演来讲，演员是伴随着程式技术来体验剧中人物生活的。
真与美的统一是中、外戏剧艺术所共同追求的，美又是中国戏曲执意追求的侧重点。王文娟美的意识甚强。她很讲究人物形象内、外美的统一，有位女学生看了她扮演的慧梅形象赞叹不已：“哎呀，真美呀！她的每个动作都是那样美！”是啊，王文娟对人物形象外形美（服装、化妆等）是很讲究的，但姿态美的选择更使她耗费心血。真与美统一的人物形象要通过演员的身心把它体现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王文娟塑造慧梅形象要解决两个不同的“适应”。一是要解决演员和角色间的自然差距。我们知道，王文娟是年过半百的老演员，她要扮演的慧梅是年仅廿岁的英勇女将，性格外柔内刚，耳目聪慧，行动敏捷，节奏轻快有力...演员要根据角色的需要，将自己的内、外素质来一番改造，去适应角色的逻辑。实践证明王文娟“改造自己”适应角色的能力是很强的。另一个“适应”是，她必须从以往习惯的戏路子中跳出来，开拓新的创造途径。在人们印象中，王文娟长于扮演聪慧、俊秀、纤细的旦角一类的角色，林黛玉是有口皆碑的。现在要创造女将领的形象，那就要突破原来的行当，探求新的形式服务于角色。在外部形体造型方面，首先对原来行当的程式动作加以改造，使之刚劲有力的一面加强，多采用刀马旦、武旦的亮相身段，剑舞经技导的设计掺进了武术的成分；弓马舞又揉进了舞蹈的语汇。这些动作有一定的难度，那是要下一番苦功才能掌握的。王文娟是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她的每个亮相动作可以说是一尊美的雕塑，系列动作是一副活动着的画面。从表演特点可以看出，她掌握的技术是全面的，内部技术与外部程式技术的发展是平衡的，内、外部技术的结合上是有机的。所以她的表演具有感人的艺术魅力，看她的戏是一次美的享受。
总之，戏曲艺术体验与表现的结合；真善美的统一，创造出神形兼备的人物形象，才是戏曲艺术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