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在男子为中心的封建社会里，她以一个妇女的身份高居皇座，做出了为当时皇族、重臣特别是贵族集团所望尘莫及的丰功伟绩，对封建社会的发展和当时人民生活的安定，在客观上曾起着一定的作用；这种作用，连历来为封建皇朝御用的史臣也无法一笔抹杀。但一个女皇帝的曾经存在，毕竟是触犯封建礼法的，于是那些御用史臣们就不得
不颠倒是非，尽量从私生活上进行造谣、污蔑，把武则天说成是有史以来最为淫乱的罪人。今天，要在戏曲舞台上为武则天翻案，对我来说是有困难的。总之，如何正确而形象地塑造这样一个女政治家，是越剧表演艺术上的新课题。
作为一个上承贞观下启开元两朝盛世的女皇，武则天应该具有杰出的政治才干和高逸的政治风度。她不同于我过去演过的小家碧玉或大家闺秀，既不是祝英台、崔莺莺，又不是红娘子、鲤鱼精，因此，不能完全依靠过去的表演经验。经过一个时期的探索、思考，我主要从下述两方面着手来创造人物形象：一个是从史书上和民间传说中去找有关武则天的事迹，通过对人物事迹的感受、分析，我对人物性格才了解得多了一些。一个是在现实中观察生活、观察人物。我从我所接触的同志中得到不少启发，有一位同志在处事待人中，那种善于听取意见又有决断力的政治风度，对我塑造武则天的形象很有帮助。前一个方面，凡是注意创造人物的演员都经常运用。后一个方面，一般运用于创造现代人物较为普遍，很少在创造历史人物中运用。但我觉得即令是扮演古代人物，如果同样能深入生活，观察人物，对于塑造历史人物仍有很大的启示作用。
由于采用了上述两个方法，使我对武则天这个人物的理解上有了一点头绪，于是才开始分阶段地设计表演。
尽管剧本还不够完整，作为演员，仍必须依据剧本规定的情景来理解人物性格的发展过程。我认为武则天是一个大胆、泼辣、坚毅、机智的妇女，这种性格是随着政治上的逐渐成长而发展着的。我觉得人物性格的发展过程有四个阶段：人物解决进宫还是留在安业寺的心理矛盾，是第一个阶段；从为了站住脚跟而与王皇后斗争，发展到开始对王皇后所代表的贵族集团的斗争，是第二个阶段；从通过皇帝贯彻政治措施，到决定由自己登基来贯彻政治措施，是第三个阶段；登基后与整个贵族集团展开愈来愈深入的斗争，是第四个阶段。
在安业寺这场戏里，武则天已经当了三年尼姑，空虚落漠的佛门生活反而给予她有深入思考的时间。对于一个曾经是太宗才人的武则天来说，由于熟悉宫廷中妇女受尽侮辱、冷遇的生活，她对男权社会是有许多不满的：为什么皇帝可以粉黛三千，妇女就一定要从一而终？为什么同样是人，而女人的命运却掌握在男子手里？在这些现实问题面前，如果她是个懦弱的妇女，可能会痛哭，会消沉；可是她是个既乐观又坚强的人物，对生活怀着美好的幻想，又敢于有所作为，因而无时不在死水样的佛门生活中掀起波澜，无日不在痛苦中寻求欢乐，以大笑大讲来抒发胸中的郁闷。基于上述的理解，我对人物的出场就作了以下的处理：正在妙禅、妙姑极不愉快的气氛下，我以开朗而喜悦的笑声出现在她们面前，随即用毫无顾忌的神态，对狠毒狡猾的老尼予以讽刺。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能够衬托后面的戏，也就是在高宗宣布选武则天进宫以后，便于表现人物的内在感情。她熟知宫中妇女们的生活，一方面是共同忍受侮辱与损害，一方面彼此却又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等到皇帝一死，不是殉葬，便是做尼姑。现在要她重回到这样的环境中去，内心是非常沉重的。于是在表演上，我就把这样的理解作为内心独白，在外部动作上运用了急促有力的几个退步，再把双袖下放，来一个强烈的停顿，以表示对高宗的宣召和宫廷生活的反感；接着用坚定的步子走向下场口，表示她决定抗旨不去。这时，传来一阵冷酷的木鱼声，我又稍稍停顿了一下，用缓慢的碎步退了回来，清唱了“无情的禅房生活又如何过”这一句，表示出人物不甘心把青春埋葬在庵堂里的心情。我以为通过上述两个停顿，表现了人物处于两难境地的矛盾心理，才能自然地与下面决定进宫的一段独唱衔接起来，从而表现出人物对生活采取积极战斗的姿态。
进宫不久，武则天由昭仪晉封妃子，在代替高宗批阅本章、处理国事的过程中，初步锻炼了政治才干，从而获得了高宗的信任。但在矛盾重重的宫廷里，她看清了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是不容易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吃掉，因而心情远不如在安业寺那么平静，经常以高度的警惕注意周围人们的动态，也经常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言行，希图尽量避免斗争；可是实际上还是避免不了。在废王皇后这场戏里，就是表现人物由避免斗争而到被迫对王皇后进行斗争，再由被迫斗争而到不得不主动进行斗争，最后又由对王皇后的斗争，发展到对皇后所代表的一部分贵族势力的斗争。我认为武则天在这三个阶段中的斗争，主要是为了站稳脚跟这一目的而进行的。当然，其中也有为了实现政治理想的成分，但还不是主要的。
戏是从武则天批改到一件告发皇后的舅父柳爽结党包庇贪污军费的奏章开始的。她经过沉吟、思考，觉得必须惩办，就拟定了处理方法；但同时感到牵涉较大，必然会遭到皇后的反对，而自己的力量还远不能对付，于是采取了向高宗请示的方式，在得到高宗的支持后，才作为高宗的主张发出处理的昭书。当她听到皇后到来时，我觉得人物应该有所准备，就作了这样的内心独白：“竭力忍耐，避免冲突，但案件必须处理，决不更改。”因此，在表演上尽管皇后气势汹汹，我的对答却始终是心平气和的。及至皇后污蔑武则天迷惑皇帝、谋夺皇后之位时，我认为这是人物到了不可忍耐的关头，但还是想到再忍一下，因此把“无耻”两字作为独白来念；不过念出以后，觉得皇后还会说出更无耻的话来，就在围着书案行走之间，作了这样的内心独白：“我这样的忍耐你还不放手，那就逼得我不得不给你难堪了，”此后我就在语气上逐渐对抗起来。等到皇后连声骂出“妖妃”的时候，我表现得忍无可忍了，就在她要用手来掐死我的时候，我明知她是虚张声势、嘴硬心软，但为了给她个难堪，立即主动抽出宝剑来掷给她，而等到她举剑要刺的时候，我就用两手插腰，迎上一步，微偏着头，以目光狠狠地逼住她，直逼得她手软心颤地丢下宝剑。这是人物与皇后第一回合斗争的胜利。
与皇后斗争的第二个回合是从木偶事件开始的。我觉得武则天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记住了皇后临走时揭了自己根底的侮辱，为了要做人，下定了决心与王皇后斗争到底；同时，由于取得了第一次斗争的经验，也加强了必胜的决心。恰好刘承德送来了皇后用以陷害自己的木偶，这就促成她进行斗争的行动。基于这些理解，在表演上当我一接到木偶，开始时是气愤，继而又笑起来，我认为这个气愤是出于对皇后的切齿痛恨，而笑却是蔑视皇后的愚蠢，也是庆幸自己有了反击皇后的根据。但是等到高宗接受武则天的控诉，证实了皇后的罪行，下昭废除了皇后时，我觉得这个结果是出乎武则天意料的，因而感情是很复杂的。剧本并没有为人物准备用作表达复杂感情的独唱或独白，我就以内心独白填补了这个空白：“宫廷中妇女的命运真实朝不保夕啊，身为皇后尚且这样，不用说一般的妃子、宫女了。”于是，很自然地和自己的命运联系起来。继而又想：“为什么妇女的命运会掌握在别人手里？”在这段内心独白的过程中，我以定神的情态退坐在凳上，靠着书案，用手托额，表现出非常的痛苦。通过这段表演，就和以下第三个阶段的斗争联结起来了。
当徐敬业、上官仪进宫为皇后辩护的时候，我表面上表现得很镇静，不用任何形体动作，只是坐在一旁；头部微侧，集中注意力，观察他们的每一个神态，倾听他们的每一句话，并注意高宗的每一个反应。我认为这样的表演，比之随便采用形体动作更好，更能够烘托戏剧的规定情景、气氛，而且也显示出武则天将要有所作为。当徐敬业说到“皇后之位，觊觎者颇多，难保无人故设圈套”的话时，高宗有些动摇，我就挺身而出，把徐敬业依仗贵族势力强词夺理、恶意伤人的诡计，层层剥开。这里我所运用的语气是既含蓄又有分量的，神态也非常的严肃。我的意图是要高宗听了能够认清真相，并与高宗处分徐敬业欺君罔上之罪、命令上官仪起草废后昭书的情节，紧密联结，并显得自然一些。继而我觉得即使通过这一场斗争，废定了皇后了，武则天仍旧不会定下心来的，因为如武则天这样机警而有政治见解的人物，能够预见到徐敬业、上管仪之流是不会甘心的，他们将要作对到底，因而明显地知道斗争不但没有完，而且还会愈来愈扩大，矛盾也会愈来愈尖锐。因此，戏将要结束时，我把武则天规劝徐敬业不要胡作非为的台词，处理成含有暗示和试探的意思，等到徐敬业以违心的语气说出“记下了”三个字时，我把它理解成徐敬业记下了今天的仇恨，立即厉声说出“记下就好”四个字，我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既然你记下了仇恨，毫不悔悟，那么好吧，今后再来。”表现潜台词的动作是以迅速的双熤袖的程式背手转身，疾步下场。这样，也就等于为以下的戏设下了悬念。
废太子李贤和废中宗李哲两场戏，是表现武则天从通过皇帝贯彻政治主张，到决定自己登基来贯彻政治措施的心理发展过程。武则天的政治理想的产生，应该早在唐太宗在世的时候，也就是受唐太宗的影响和培植而来的，同时，也是在自己遭受痛苦之余，要作命运的挣扎中产生的，但武则天的政治理想能够逐渐明确起来，还是在协助唐高宗办理国事中获得的。我觉得武则天是一个能够把政治理想具体设计成措施的政治家，起初她把这一愿望寄托在高宗和两个儿子身上，自己并没有想做皇帝。但她所设想的一套政治措施，最终牵涉到高宗和儿子李贤的利益，从而受到他们的阻挠。属于贵族集团的元老重臣，就利用了她和李治、李贤父子的矛盾，挑拨着要废除她的天后之位。于是从正面展开了一场与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
在废李贤这场戏里，武则天出场时，正是李贤取得李治的同意由上官仪起草废天后昭书的时候。我觉得武则天只知道 有人在阴谋废她，但并不知道谁在进行这事。因此，我出场时只是带着气愤与焦急的心情；等到一见李治父子在场，感到至少李治是参与其事的，就显得非常激动，在向上官仪索来昭书后，一面看一面激动得浑身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是由于深感自己的作为不被丈夫、儿子理解的极度痛苦与愤怒所激起的。但武则天并不是单纯感情用事的人，因而在表演上我立即表现出人物强自压住内心的激动，对着高宗露出一丝冷笑，用沉痛的语气缓缓地问了一声：“请问这是何居心？”看高宗不答，才唱出：“万岁不用费心机，一道圣旨将我废，于国于家若有利，我武媚娘粉身碎骨不皱眉。”我把这段唱词理解成是武则天以退为进的策略，蕴藏着希望高宗能说出真实情况的意图，以便明辨是非。
但高宗却把责任推倒上官仪身上。武则天明明知道不止是上官仪一人，就问高宗：“上官仪以臣废君，该当何罪？”显然带着试探的口吻；也可以说她是期望高宗知过而承认的，这样，她可以进一步剖白自己的苦心。而高宗居然只说出上官仪“罪应处死”，这就更说明问题的复杂性了。我念“把上官仪押入天牢”这句话时，潜台词是：“这事决不止上官仪一人。”这时，李贤突然出面保奏上官仪，武则天大为震惊，万万想不到连亲生儿子都来反对自己。“难道你不是我亲生养的吗？”这句台词，完全是以一个母亲的感情，沉痛地说出来的。但李贤却毫不动容，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失去丈夫、儿子的骨肉感情的痛苦，通过一个停顿，慢慢振作起来，才以坚决的口气把李贤废为庶人，贬入冷宫。这时李贤居然感情爆发，叫出了一声“娘！”一刹那，我感到了伤痛的心灵象得到甘露那么的慰籍，又象找到了失去的珍宝那样的喜悦，甚至忘却方才发生的事件，抱住李贤，要他再叫一声。等到李贤再叫出“妈妈“时，我感到这呼唤已不如第一声那么亲切。原来我已从感情的陶醉中清醒过来了，回复到了理智，于是就以沉痛的语气说：“娘必须公正，不能徇私，去吧，娘会来看你的！”我所以这样表演，是因为我对武则天有这样的理解：她由于高宗与李贤为贵族集团所利用，一方面更激起了对贵族集团的仇恨；另一方面，又为失去高宗与李贤而感到空虚和痛苦，两重感情的纠葛，使她内心展开了是与非、情与理、公与私之间的复杂斗争。作为一个演员，必须把人物在尖锐斗争中的感情表现出来，才算完成创造任务，而废李贤这节戏，正要求能够把武则天击退贵族集团进攻，克服思想矛盾的过程，形象化地表现出来，使观众感受到人物再一次获得成功不是轻而易举的。
至于废李贤为庐陵王的一场戏，虽然篇幅较短，就内容来说，却是全剧中承上启下、带有关键性的场次，它具体表现武则天思想发展过程的一个转折点：武则天并不是政治野心家，也不想自己做皇帝，只要皇帝具有和自己一致的政治理想，她还会拥护他。可是，慢慢地她却感到要求皇帝具有和自己一样的理想来贯彻政治措施的想法是办不到的，客观形势逼得她要实现政治理想，非做皇帝不可。我认为武则天的废李哲之心在这以前已经有了。因为她最能辨别贤愚，发现李哲当面恭顺，背后轻慢，知道这是受元老重臣包围的结果；但时机不成熟，不愿轻举妄动而已。这些在剧本中没有交代，但作为演员必须要了解到，便于把人物的思想感情贯穿起来。现在李哲为了满足韦玄贞的名位，居然说出“把天下送给韦玄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话，已经充分证明他毫无出息；再不废他，自己的政治理想会遭受严重损害，这就使她下定了决心。我在表演上主要抓住人物下决心以前的心理过程，当徐有功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我劝喻一下李哲，我接着重复念了徐有功的话，但在思想上并不是对李哲的行为觉得毫无办法，而是指自己不废李哲，不亲自登基才没有办法贯彻政治措施；当然，这会遭到贵族集团更集中的反抗，但这场斗争即使不登基也是要继续下去的；而自己登基则更有利于战胜他们。因此，就下定了决心，命人传来李哲。我觉得武则天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但面对着这个没有出息的儿子，仍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之感。我就以这种感情对待李哲，不待他请完安，就盛怒满面地责问：“儿知罪吗？”接着，又不待他分辨，严厉地申斥他一顿。从申斥李哲的大段唱词来看，说明武则天是从政权上着眼的，但字里行间，仍透露出母子之情，当然，这不同于废太子李贤时候那种含有企求骨肉温暖的感情，而是理智得多，所以是这样，我认为与她的政治经历的增长不可分开。申斥完毕，李哲显出悔恨的神态，而武则天却置之不理，因为她深知儿子的软弱，难负重任，会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些政治措施断送。于是一面命人召集大臣，一面就命徐有功起草废去李哲、自接帝位的昭书。这一场戏，有的同志认为我把武则天演得太冷酷了些；有的同志则认为应该这样演，正好表现出武则天这一个敢作敢为的政治家的气质。我是同意后一种说法的，因为我觉得武则天的亲自登基，决不是单纯和儿子争天下的性质，如果儿子有政治才干，能贯彻她的政治措施，那还比她自己做皇帝有利得多，无奈儿子不成器，反而为贵族集团所利用，这就使她感到非由自己来实现政治理想不可。因此，废李哲决不是母子过不去，而是标志着一场更大规模的政治斗争的序幕被揭开了。
登基以后的武则天，把自己过去提出而曾经遭到阻挠的政治措施，都一一贯彻了下去。表面看来，掌握了最高统治权，巩固了地位，实际上并不尽然。以徐敬业为先导，元嘉、元轨等诸王相继而起的贵族集团的武装叛乱，愈来愈炽烈；而朝廷内部也有一小股具有封建理法思想的大臣，或明或暗地反对她。可以想象得出，一个女人登上皇帝的宝座，这事在当时的统治集团内部将会激起多大的动荡，斗争显然是更趋尖锐。但武则天也有新兴士大夫阶层的全力支持，加以她本人几十年的政治生活，积有相当老练的斗争经验，她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是比较看得清楚的。于是，她一面积极收罗人才，以充实自己的力量；一面广开言路，革新旧政，以树立政治威信，巩固统治地位。我对武则天在这一阶段的精神面貌，理解为与以前颇有不同，对武则天的舞台形象处理为已经脱掉了脂粉气，精神开朗，动作洒脱，处事更为果断、练达，观察人物更为尖锐、敏感。
表现武则天登基这场戏共有三节，即开女科、设铜匦、读檄文。开女科是搜罗人才的措施之一，她明知道朝臣会反对，仍丝毫不加顾忌。这不仅因为她是妇女，很自然地要为妇女开辟走上政治舞台的出路；而且因为她知道妇女中如曹大家、花木兰一类杰出的人物，远比一般达观贵人强得多，但当徐有功反对这一措施时，武则天没有立即把他挡回去；我就在历数古代才女的大段唱词的处理上，表现了她语气的婉转，态度的诚恳。这是为什么呢？我的理解是：武则天当时的心情是非常希望着大臣对于自己新措施的支持的。后来，狄仁杰表示同意了，武则天就显得非常高兴，一是高兴狄仁杰没有辜负她的信赖，在重要关头上支持了自己；二是高兴这一措施既得到宰相的支持，实施就有了把握。可是徐有功却一再反对，武则天终于流露出不快之色。表现这“不快”，需要掌握分寸。我体会武则天当时听了徐有功的一番话而考虑到的却是整个阻力，因此，她的不快并非针对徐有功一人而发“小不忍则乱大谋”，武则天不因徐有功的反对而爆发自己的激情，这正是她作为成熟政治家应具有的风度。因此，我在这里找到了她的内心独白：“要消除徐有功辈的这种看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今后慢慢解决吧！”接着，就宣布了开女科的决定，戏随即转入立铜匦的情节。
立铜匦的主要作用也是便于发掘人才，听取民意，为百姓解除一些疾苦，具体地体现了武则天的政治理想。早在高宗执政时，她就提出过这个措施，但费尽唇舌，没有被采纳；一旦听狄仁杰说做了四个铜匦，当然是非常高兴的。接着她想到铜匦只设在京城，其他地方的百姓，即使有新建议，也无从上达，因而向狄仁杰提出咨询：“如何得使远来客，直达朝堂把状告？”这里有一个问题，既然武则天早就想过这措施，为什么事先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经过思考，我觉得正应该显示出武则天是一位能够倾听臣下意见的皇帝，在唱这两句词时，实际上已经考虑到应该采取的措施；问狄仁杰的用意是要试探他的才干，是否已考虑周到。等到狄仁杰说出对外地要告状的百姓以五品礼遇护送到京的办法时，武则天表现得更为欣喜，兴奋地说：“狄爱卿真是善体朕意了。”这最后一句台词，就表现了武则天喜获贤臣的心情，这与她在前面的情绪是贯穿下来的。
读檄文这节戏，是整场戏的重点。当徐有功捧着檄文奏称徐敬业在杨州起兵时，武则天起初感到事出意外，继则深为震动，这震动决不是害怕，而是感到如此一件大事，事前居然毫无所闻，使她看出了朝臣的无能和不可靠，因此，在她的“震动”中，就含有警惕起来的因素。接着，她命令徐有功、李孝逸读檄文。看到这两人不敢念下去的神情，就料到檄文内容对自己没有好话，但还是命狄仁杰念下去。这里，武则天所表现的敢于当众开读的气度，是一般皇帝所没有的。当狄仁杰念到“杀姊屠兄，轼君鸩母”时，她说：“对仗很工整，好文章！只是捕风捉影，含血喷人，恐怕倒是能迷惑一些人的。“在念到“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时，武则天还是继续称道文章写得好，甚至因此责备狄仁杰不能任用檄文作者骆宾王的过失。在这整个过程中，武则天作为一个政治家，内在的思想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她集中了高度的注意力，边听边分析，觉得敌人手段很毒辣，能够影响自己的政治地位；但她又有坚强的信心，觉得完全有办法战胜敌人。另一方面，她对朝臣的无能又非常激怒，她越是称赞骆宾王的才气，就越是表现出她对朝臣们无能的谴责。根据这个分析，就容易理解武则天下一个行动了。她宣来武承嗣，严厉地问他：“朝外有什么变故？”武承嗣回说：“国泰民安，无甚变故。”当时武则天是真生气了，她压抑着愤怒，又问了一句：“真的吗？”武承嗣又回说了一个“是！”这时，她觉得掌握兵权的是如此无能的人，使她更为恼怒起来，把檄文掷下，狠狠地骂了一声：“脓包！”接下去武则天马上亲自来部署这一场平定叛乱的战斗，表现了她同贵族集团势不两立的斗争精神：她下令武承嗣为平叛乱部队的先行官，这是因为武承嗣虽然无能，终究是自己的亲属，是可以信赖的人。另外，又命李孝逸为后队。为了取得这场斗争的胜利，她宣布御驾亲征。整场戏至此结束，正好体现了武则天当机立断与积极斗争的气派。
此后，还有《出征》《退位》两场戏，由于在表演上只是对上述武则天的性格作了具体表现，不再罗嗦了。
越剧《则天皇帝》，写了武则天从安业寺奉召进宫起到退位为止，整整五十年左右的历史过程，作为一个演员，要把人物长达半个世纪的精神面貌和思想感情的发展成长过程表现出来（包括青年、中年、晚年三个阶段），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何况这是一个为历史人物翻案的新历史剧，与过去表现这一人物的舞台形象完全不同，因此任务就更为艰巨。对于我来说，无论在艺术修养上或表演经验上，都显得难以胜任。以上所谈的只是摸索过程中的点滴心得，很不成熟，现在把它初步整理出来，希望能得到戏曲界及各方面同志的指正。